第13章 阎王与轮椅

沉重的消防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夜阑”内部最后一点微弱的电子脉冲隔绝。

苏安安的双脚稳稳踏在后巷阴暗潮湿的水泥地上。由于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泥土腥气，但在这股腥气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刺鼻、更粘稠的味道。

那是铁锈味。或者说，是尚未凝固的鲜血在大气中高度氧化后的腥甜。

苏安安背着她那标志性的粉色凯蒂猫双肩包，身形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单薄而无助。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双原本伪装出怯懦水雾的眼眸，在零点五秒内瞬间完成了瞳孔收缩。

这不是后巷，这是一个刚被清理完毕的修罗场。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男人。他们的装束是专门为暗杀设计的消光材质，但在路灯的折射下，依旧能看清那些被冷兵器贯穿的恐怖创口。大片的血迹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浸透了苏安安脚边的积水。

这是一场针对燕京“活阎王”傅景川的连环暗杀收网行动。而她，苏安安，江州“拆家狂魔”，就这样在最不该出现的时间，撞破了这场顶级豪门的生死局。

后巷的尽头，昏黄的灯光勉强撑开了一片扇形的亮光。

傅景川正坐在一台造型诡异且充满未来科技感的轮椅上。他那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手工西装不染纤尘，甚至连衬衫的领口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那张被燕京社交圈盛传为“绝色”的面容，此刻在冷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与冷酷。

傅景川左手微抬，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左腕上的一串紫檀佛珠。每一颗佛珠在碰撞时都发出沉闷的闷响，那节奏竟诡异地与空气中流动的杀伐之气合拍。

在他身前三米处，首席保镖霍刃正像一尊杀神般伫立。霍刃手中没有任何武器，他那双宽大且布满老茧的手，正死死扣住最后两名企图偷袭的暗杀者的手臂。

“傅爷，这两只耗子想用自毁式高压电击，怎么处理？”

霍刃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磨砂石掠过金属。

傅景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划过最后一颗佛珠，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既然喜欢电，那就让他们下半辈子都留着这种酥麻感吧。”

“明白。”

霍刃双手猛地发力，向外侧狠狠一折。

伴随着骨头断裂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闷响，两名顶级职业杀手的手脚关节被瞬间反向折断。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霍刃那充满爆发力的右腿便已横扫而出。

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直接踢向墙角，重重砸在斑驳的红砖墙上，发出一阵沉重的撞击声，随即像死狗般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霍刃收回腿，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敏锐地转过头，凌厉的视线直刺向站在消防门边的苏安安。

“傅爷，有目击者。是刚才从会所后门溜出来的小丫头。”

傅景川拨弄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那双沉静如深渊的黑眸，目光越过满地的残肢断臂，越过浓重的血雾，精准地落在了苏安安身上。

那视线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足以将普通人精神压垮的上位者威压。

“霍刃，你最近的警觉度下降了。一个背着粉色书包的高中生靠近，你居然在战斗结束后才发现。”

傅景川的声音如冰棱敲击，他冷冷地盯着苏安安。任何正常的豪门千金，在看到这种血腥场面后，此刻都应该爆发出穿透耳膜的尖叫，然后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可对面的苏安安，表现得太奇怪了。

她确实僵住了。

她背着凯蒂猫双肩包，单薄的身体站在满地血泊的边缘，一动不动。

但傅景川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那些死状凄惨的杀手身上，甚至连他这张足以让全燕京女性疯狂的脸，她都吝啬于多看一眼。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极度狂热、甚至称得上是饥渴的精芒。

她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傅景川身下的那台轮椅上。

“傅爷，她被吓傻了吗？”

霍刃皱了皱眉，向前跨出一步，挡住了苏安安的视线。

“小姑娘，看够了就闭上嘴赶紧滚。今晚你看到的任何事情，只要泄露半个字，燕京城外的护城河就是你的归宿。听懂了吗？”

苏安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视线被霍刃的高大身影挡住，这让她不满地微微偏了偏头，试图越过霍刃的肩膀，继续研究那台轮椅的细节。

在她这个顶级机械师的眼中，周围那些死人只是废弃的有机物质，而傅景川身下那台轮椅，才是真正的上帝杰作。

“那是……顶级航空材料7075-T651铝锂合金？”

苏安安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种死寂的后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傅景川拨弄佛珠的手指彻底僵住。

霍刃也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你说什么？”

苏安安终于向前迈了一小步，她的皮鞋踩在血泊中发出了轻微的粘滞声。她无视了霍刃那几乎要杀人的警告，双眼放光地盯着轮椅的液压支架。

“不对，主框架用了碳碳复合材料进行蜂窝状加固……这种一体成型的铸造工艺，目前全球只有江州那几家特种材料实验室能做出来。还有那个电机驱动组，微秒级的反馈响应……天呐，那是最新的超导磁悬浮平衡系统吗？”

傅景川终于正视起眼前这个看起来软糯无害的小白花。

他原本杀机毕露的视线，此刻被一抹浓重的狐疑所取代。

“霍刃，让开。”

傅景川冷冷开口。

霍刃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退到了轮椅后方。

苏安安这下看清楚了。

她蹲下身子，完全不顾自己那身干净的卫衣可能会被地上的血水弄脏。她盯着轮椅轮毂上的那个隐蔽的散热口，眼底的狂热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这种散热孔设计是为了配合每秒万次的传感运算吧？这台轮椅的系统架构是谁写的？这种逻辑冗余处理简直是艺术品……”

傅景川坐在轮椅上，俯视着这个几乎要趴在他膝盖前研究轮椅的女孩。

他那张冷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破裂的痕迹。

“你是谁？”

傅景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冷硬，他伸出右手，指尖死死扣住了轮椅的扶手。

苏安安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询问。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颤巍巍地想要触碰轮椅底部的液压泵，嘴里喃喃自语：

“太美了……这简直是机械界的卡宴，不对，这比卡宴高级多了……这种传动效率，如果能拆开看看内部的行星齿轮组……”

霍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家傅爷是什么人？燕京权力的天花板，杀伐果断的代名词！任何人在他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就是想方设法巴结。

可这个背着Kitty包的丫头，居然在傅爷刚杀完人的现场，对着傅爷的轮椅……流口水？

“苏安安。”

傅景川突然喊出了她的名字。

苏安安的指尖在距离液压泵还有一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她像是从某种魔怔的状态中瞬间清醒过来，原本狂热的眼神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女战神”到“受惊小白花”的丝滑切换。

她身体猛地一抖，顺势跌坐在地，看着面前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声音带上了标志性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哥哥……我刚才……我刚才被吓懵了，我胡言乱语的……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别杀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抱住自己的粉色双肩包，身体向后挪动，再次变回了那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柔弱少女。

傅景川盯着她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探究。

他在燕京沉浮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演技这么烂，却又在某些领域专业得让人心底发毛的女人。

“这种材料，这种工艺，普通的高中生可叫不出名字。”

傅景川微微俯身，修长的指尖挑起苏安安那因“害怕”而垂落的一缕发丝。

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畔，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与压迫：

“苏小姐，你刚才说……想拆了我的轮椅？”

苏安安娇躯一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

“不……不想……呜呜呜……我只想回家找爸爸……”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那股作为顶级机械师的灵魂正在疯狂咆哮：

【妈的！要不是人设限制，我今天非得把这台轮椅拆成零件运回江州不可！】

傅景川盯着她，嘴角竟诡异地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活阎王”看到猎物时，特有的冷冽笑意。

“霍刃，把人带回去。”

傅景川重新靠回轮椅背，修长的手指再次拨弄起紫檀佛珠。

“我这台轮椅最近确实不太灵便，既然苏小姐这么感兴趣……那就请你去傅家，好好‘研究’一下。”

苏安安僵在原地，抱着粉色双肩包的手，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青。

她死死地盯着傅景川身下那台价值千万的定制轮椅，眼底那一抹由于极度渴望而产生的红光，终究没能完全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