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唯有远处街道若有若无的鸣笛声,提醒着这里依旧属于喧嚣的燕京。
昏黄而冷冽的路灯下,苏安安那双一直紧紧攥着粉色双肩包肩带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那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松弛,却并非放弃抵抗,更像是一个猎人终于在丛林深处找到了她毕生追求的猎物,从而卸下了所有伪装出的防备。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伪装出怯懦水雾的眼眸中,此时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在傅景川那足以让燕京权贵退避三舍的冰冷注视下,在霍刃那随时可能喷射出死亡火舌的枪口前,苏安安缓缓抬起了脚。
那是离开消防铁门后的第一步。
她的皮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那里混合着尚未凝固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冷兵器碎片。当鞋底与粘稠的液体接触,发出一种沉闷而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后巷中显得格外突兀。
“站住!我让你站住!听见没有!”
霍刃发出一声近乎惊悚的呵斥。他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这不符合逻辑。
他作为傅景川的首席保镖,受过最严苛的心理测评与实战训练。他见过无数亡命之徒在枪口下跪地求饶,也见过顶尖杀手在任务失败时果断自尽。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看起来甚至还没成年的小姑娘,能如此无视一个顶级保镖释放出的真实杀意。
她不是在挑衅,她是真的没看见他。
苏安安的视线根本没有在他霍刃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甚至连他手中那把足以致命的手枪,在她眼中似乎也仅仅是一块稍微重一点的废铁。
“苏小姐,你真觉得我不敢开枪?”
霍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狰狞,他用大拇指猛地推开了手枪的保险栓,发出一声冰冷的机械弹起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后巷里极具威慑力。
“霍刃,我说过,别弄脏了我的地板。”
傅景川冷淡地开口,他依旧端坐在那台轮椅上,修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深邃得如同吞噬光线的黑洞。
“可是傅爷,这丫头疯了!她再走一步就进入您的核心防御圈了!”
霍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他死死盯着苏安安的步伐,只要傅景川下达一个眼神,他保证能在一秒钟内将这个怪异的女孩彻底解决。
然而,苏安安对外界的所有声音都充耳不闻。
她的步伐稳定且匀速,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停顿。
她就这样一步步穿过了那个满地残肢与冷兵器的修罗场。一柄断裂的匕首横在路中央,她面无表情地迈了过去;一滩暗红色的血渍溅在她的鞋面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眼中,只有那台轮椅。
或者说,是那台轮椅内部正散发出微弱金属摩擦声的精密传动组。
“十厘米……七厘米……三厘米……”
苏安安在心中默念着距离,那是她指尖距离那件“艺术品”的距离。
最终,她在距离傅景川轮椅仅剩一米的位置,稳稳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近到她可以清晰地闻到傅景川身上那种冷冽的紫檀香气,也近到只要傅景川或者霍刃任何一人出手,她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将自己完整地、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两尊杀神的攻击半径内。
“苏小姐,你知不知道,在这个距离内,我有不下十种方法让你瞬间闭嘴?”
傅景川微微俯身,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透出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他伸出左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一个微型按钮。
只要轻轻一按,轮椅内嵌的微型防御针就会瞬间贯穿眼前这具单薄的身体。
苏安安终于正视了傅景川一眼。
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对上位者的敬畏,也没有对绝世美男的惊艳。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嫌弃、甚至带着几分恼怒的口吻,对着傅景川说道:
“这位哥哥,麻烦你坐稳一点,你的重心偏左了零点五毫米。”
傅景川的手指猛地僵住。
霍刃更是像见鬼一样,惊悚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枪险些因为大脑的冲击而走火。
“你说什么?”
傅景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危险感。
“我说,你的身体重心偏移了。”
苏安安再次迈出半步,由于身高差,她微微仰着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傅景川的瞳孔。
“因为这个偏移,导致你左侧万向传动轴的受力不均,内部那个发生微型形变的齿轮已经快要磨掉它的第一层自润滑涂层了。如果你再这么坐下去,最多三分钟,这台造价不菲的代步工具就会发出让你尴尬的尖锐噪音。”
苏安安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傅景川的鼻尖。
“所以,现在,立刻,把你的身体向右侧稍微挪动一点。否则,这就不是在救你,这是在谋杀这件精密的机械艺术品。”
后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刃握枪的手已经完全麻木了,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认知在崩塌。
他看着那个背着Kitty猫背包的女孩,在杀人现场,在枪口下,竟然在教燕京最恐怖的男人——该如何坐轮椅?
傅景川盯着苏安安,看着她那张因为极度专注机械而显得神采飞扬的小脸。
良久。
他竟然真的缓缓移动了一下身体,将重心向右侧偏移了一点。
“现在呢?”
傅景川冷冷地问道,语调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配合。
苏安安侧过头,屏住呼吸,仿佛在倾听风的声音。
片刻后,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那是今晚她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听多了。那种频率紊乱的杂音,消失了百分之八十。”
苏安安说完,再次蹲下身去,那只白皙的手,在霍刃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跳动声中,缓缓伸向了轮椅底部的液压舱。
“接下来的百分之二十,得我亲自动手才行。”
她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在昏暗的后巷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光芒。
“盛姐姐说燕京很危险,但我发现,燕京其实很有趣。”
苏安安头也不抬地自言自语。
“起码,我在江州的时候,可没见过这么优秀的零件。”
霍刃彻底放下了手中的枪,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家傅爷。
傅景川看着脚边那个已经完全沉浸在机械世界里的女孩,原本紧绷的嘴角,竟诡异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优美的笑容。
“有趣。”
他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只有苏安安能听见。
“苏小姐,如果你今天修不好它,或者把它拆坏了……我就把你留下来,当这台轮椅的活动挂件,你觉得怎么样?”
苏安安终于抬起头,迎着傅景川那极具杀伤力的目光,回了一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微笑。
“在机械的世界里,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坏’这个字。”
这一刻,后巷的杀气似乎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生死与阶级、纯粹到极致的机械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