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坚硬,带着恰到好处的磨砂质感。
当那把钛合金扳手稳稳地落入掌心时,苏安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
尺寸、重量、力臂长度……所有的数据,在一瞬间涌入她的大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沾满了机油的眼眸中,第一次,对傅景川,流露出了一丝纯粹的、属于同行之间的赞赏。
她报错了尺寸,可他递过来的,却是最完美的那一把。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不仅仅是一个只懂得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他对机械,同样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的洞察力。
有点意思。
苏安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容。
她没有道谢,对于一个顶级的机械师来说,在工作中,精准的配合,就是最高形式的赞美。
她握紧了那把堪称完美的扳手,身体向后一仰,再次如同游鱼般,丝滑地滑入了那片充满了机油与金属芬芳的车底世界,继续她那未竟的、伟大的拆解事业。
车库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却又带着某种奇特和谐的氛围中。
傅景川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操控着轮椅,停在那辆被大卸八块的“黑帝”旁,保持着那副挽起衬衫袖口的、准备随时“大干一场”的姿态。
他的目光,专注而沉静,穿透了那不到十厘米的底盘间隙,锁定在那个正躺在冰冷地面上、不断忙碌的娇小身影上。
他看着她灵巧的双手,是如何用最暴力、也最高效的方式,去拆解那些由全球最顶尖工程师设计的复杂结构。
他听着那从车底传来的、充满了节奏感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在他耳中,竟比任何交响乐都要悦耳动听。
而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下一个,T6型号的内六角螺丝刀,加长杆。”
车底,传来了苏安安那带着一丝油污闷响的、清脆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车底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傅景川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翻找,只是凭借着刚才扫过一眼的记忆,极其精准地,从地上那堆散乱的工具中,挑出了苏安安需要的那一把,然后弯下腰,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手心。
“磁力吸附器,小号的。”
一只手缩了回去,另一只手又伸了出来。
傅景川再次从工具堆里,准确地找到了那个头部带着强力磁铁的吸附杆,递了过去。
“游标卡尺,精度要0.01毫米的那个。”
“激光测距仪。”
“高频振动波清洗器……”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整个车库,就上演了这样一幕堪称惊世骇俗的画面。
一个满脸机油的女孩,躺在车底,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女王,不断地报出各种专业到令人发指的工具名称。
而另一个,则是燕京权力的巅峰,那个杀伐果断、洁癖入骨的“活阎王”,像一个训练有素、心有灵犀的专属助手,每一次,都能准确无误地,从那堆杂乱的工具中,挑出最合适的那一件,然后以一种近乎于宠溺的姿态,亲手递到她的手中。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流。
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很少。
但在这一片充满了机油味和金属气息的车库内,他们之间,却形成了一种极度默契、却又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修车配合。
而在车库的外围。
以福伯为首的庄园管家团队、那几名平日里掌管着傅家数百亿资产的高层管理人员,以及霍刃和他身后的整个核心安保团队……
所有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同一种表情。
那种因为亲眼目睹了超自然现象、导致整个世界观被彻底震碎后,所产生的、呆滞的、茫然的、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惨绝人寰的、血腥的惩罚场面。
那个胆大包天、敢拆傅爷爱车的女孩,会被拖出来,打断手脚,然后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可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燕京的最高掌权者,那个连跟美国总统握手都会立刻用消毒湿巾擦手的、有着严重洁癖的傅爷,竟然亲自挽起了他那件价值六位数的衬衫袖口,蹲下身,从一堆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工具里,为那个拆了他爱车的“罪魁祸首”,当起了递扳手的助手?
福伯手中的那根防暴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名高层管理人员因为过度震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落了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霍刃更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看着自家傅爷那副专注而纵容的神情,第一次,对“傅爷是不是被人掉包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产生了极其强烈的认同感。
整个庄园的权力核心层,在这一刻,集体石化。
他们的三观,被眼前这副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递扳手”画面,彻底震碎,然后碾成了齑粉,随风飘散在了这间充满了机油味的、奢华的车库里。
他们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而产生了集体性的幻觉。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眼前这堪称惊世骇俗、足以载入傅家史册的……诡异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