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血与火交织,生与死碰撞。
“谢太行!”
当裴鹤鸣用他那早已嘶哑不堪的声音发出那撕心裂肺的怒吼之时,他也用尽了自己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那口沉重得如同山岳一般的黑铁木箱,带着无尽的冤屈与滔天的罪证呼啸着,向着那个一直站在战圈之外冷眼旁观的苍老身影狠狠地砸了过去。
然而谢太行毕竟是谢太行。他虽然不通武艺,但那数十年宦海沉浮所磨砺出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依旧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地向旁侧身一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口足以将任何一个成年男子都砸成肉泥的黑铁木箱与他擦身而过,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后那根雕龙画凤的巨大盘龙金柱之上。箱子应声而碎,里面那一沓沓记录了无数罪恶的绝密医案与账册如同纷飞的蝴蝶一般散落了一地。
“保护首辅大人!”
几名一直护卫在谢太行身旁的心腹死士见状大惊失色,他们立刻举起手中的重剑将谢太行团团护在了身后。而裴鹤鸣则因为这奋力的一掷彻底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鹤鸣!”
一直在他身旁与叛军血腥死磕的都察院御史顾渊在看到这一幕时发出一声悲怆的惊呼。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那个即将倒下的血色身影。
“鹤鸣!鹤鸣!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他看着裴鹤鸣那早已没有了一丝血色的苍白脸庞,感受着他那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顾渊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
而另一边,那由霍无咎与他手下那数十名皇城司死士用血肉之躯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在那源源不断涌入殿内的重甲死士的疯狂冲击之下,也终于开始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噗——”
一名年轻的皇城司死士为了保护身后的同伴,用自己的胸膛硬生生地挡住了一柄从侧面刺来的锋利长戟。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但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瞪着前方——至死,不退。
“小六!”
霍无咎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他一刀将面前那名叛军的头颅斩落,然后转身一脚踹飞了那个偷袭得手的长戟兵。但是他一个人的勇武终究无法挽回这早已倾斜的战局——越来越多的皇城司死士在叛军那悍不畏死的集团冲锋之下惨叫着倒下,那道本就岌岌可危的血肉防线被不断地压缩、撕裂,眼看就要被彻底冲垮。
……
站在后方的首辅谢太行看着眼前这满地的残肢断臂与那即将崩溃的最后抵抗,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掌控一切的傲慢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略显凌乱的衣袍,然后再次走到了大殿的中央。他高声向着那个被护在最后方、早已吓得面如死灰的建明帝以及那些残存的瑟瑟发抖的官员们发出了他最后的通牒。
“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事到如今,您还不肯认输吗?您看看您这满朝的文武——”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那些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昔日同僚。
“除了哭喊求饶,他们还会做什么?您再看看您这所谓的‘忠勇’禁军——”
他又指了指那些正在做着最后挣扎的霍无咎等人。
“他们固然悍不畏死,但是在本座这数千重甲死士的铁蹄之下,他们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垂死挣扎罢了!陛下,”
他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诱惑。
“您应该已经听到了吧?殿外那震天的喊杀声——那是本座陈兵在城外的十万京营大军的脚步声!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他们便会将这座早已腐朽的皇宫彻底踏平!到那时玉石俱焚、血流成河——这难道是陛下您想要看到的结局吗?”
建明帝瘫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面色灰败,浑身颤抖。他早已放弃了任何抵抗的想法,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而大殿之内的那些文官们更是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满心绝望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改朝换代的血腥时刻。
……
然而,就在这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之时,那个被刀斧环绕的包围圈的中心——那个本该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的白色身影——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度冰冷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很弱,却如同惊雷在这死寂的绝望大殿之内清晰地响起,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太行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那个一身单薄中衣、浑身布满了恐怖刑罚血口的大理寺丞裴鹤鸣,竟然在顾渊的搀扶之下拖着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晃晃悠悠地从那血泊之中再次站了起来。他生生地向前迈出了一步,直面那个站在高处、不可一世的谢太行。
“谢太行,”
裴鹤鸣的脸上带着一抹看穿一切的冷酷笑容。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在城外集结了数万京营大军?你说他们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将这座皇宫彻底踏平?”
谢太行看着裴鹤鸣那诡异的笑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你……你什么意思?”
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什么意思?”
裴鹤鸣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讥讽。
“我的意思是——你那所谓的苦心安排在城外接应的数万京营大军,根本就不会踏入这内城半步!”
这番话语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戳破了谢太行那自以为毫无破绽的最后的逼宫计划,让这位原本还胜券在握的当朝权臣瞬间变了脸色。
“不……不可能!”
他失声尖叫道。
“你……你在胡说八道!京营的统领全都是我的人,他们怎么可能背叛我?”
“他们自然不会背叛你。”
裴鹤鸣摇了摇头,那看死人一般的眼神让谢太行心中发毛。
“但是他们进不来。因为——”
裴鹤鸣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惊人智谋的弧度。
“在你调动京营大军向京城集结的同时,我也以陛下钦差的名义,向驻扎在京城周边另外三个卫所的边军下达了一道‘清君侧、诛国贼’的勤王密令!”
“什么?”
谢太行闻言如遭雷击。
“你疯了?你竟敢假传圣旨?”
“不,我没有。”
裴鹤鸣笑了。
“我用的是陛下亲赐的那块金牌。而那三支边军的统帅,也恰好都是当年我恩师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他们对你谢太行早已恨之入骨。所以——”
裴鹤鸣看着那个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谢太行,缓缓地说出了那最后的残忍真相。
“现在你那十万京营大军,早已被那十五万装备更为精良、战意更为高昂的边军死死地堵在京城之外、动弹不得。你所谓的‘里应外合’早已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棋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裴鹤鸣棋盘之上,一颗用来引蛇出洞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