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暗无天日的颠簸,车队终于停在了一条崎岖山路的尽头。前方再无可以通车的路径,只剩下被浓密雾气与未知的危险彻底封锁的十万大山原始林海。
祁闾和其他被抓来的学者被粗暴地驱赶下车。山路异常湿滑,四周全都是长满尖锐倒刺的藤蔓与遮天蔽日的高大阔叶林。林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白色的浓雾像是活物一般在树干之间穿梭游走。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由于被反绑着双手,许多年迈的学者每走一步都要摔倒在烂泥里。
祁闾紧紧靠在季仁寿身边,用肩膀为他支撑着大半的体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季老,您千万别大口喘气!这林子里的白雾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汽,那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原始瘴气。这里的植被过于茂密,那些动物死尸和落叶腐烂后产生的有毒气体常年散不出去,全憋在这深山老林里了。您把头低下来,尽量贴着我的后背,用这块被露水打湿的衣领子捂住口鼻。这里的瘴气吸多了不仅会让人产生幻觉,更是会直接损伤心肺,引发急性恶疾。咱们现在双手被绑着,完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一旦倒下发烧,这帮军阀是绝对不可能拿药出来救咱们的。”
季仁寿此刻脸色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他吃力地咳嗽了几声,虚弱地回应:“祁闾啊,老朽这双腿,现在就像是灌了铅一样,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这帮活阎王,把咱们这群拿笔杆子的人赶到这种吃人的深山老林里,这和直接拉去刑场枪毙有什么区别?你看看前后队伍里,咱们同来的那些老伙计,已经有三个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泥水里,再也没爬起来啊。老朽这把老骨头,恐怕是真的熬不到地方了。等老朽要是咽了气,你不用管我,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留着命去护着那些老祖宗的东西。”
祁闾咬紧牙关,用力将季仁寿往上托了托,语气坚决:“季老,您别说这种丧气话!咱们既然熬过了那铁皮车厢,就一定能熬过这片林子。您仔细看脚下那些长着细密锯齿状叶片的野草,那是解瘴气毒性的伴生草。等会儿如果有机会停下来休息,我拼着受罚也要去嚼烂几片敷在您的手腕脉搏上。您必须撑住,咱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荒郊野外!”
正说着,走在队伍正前方的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学者突然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满是荆棘的泥沼中。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口中吐出大量的白沫,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显然是不堪重负加上瘴气入体,当场暴毙。
负责押送队伍的兵痞班长苟老三见状,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他不仅没有立刻命令手下的士兵将这具尸体就地掩埋,以免引发瘟疫,反而直接蹲下身子,熟练地将手伸进了死者的长衫内侧口袋。
苟老三一边贪婪地搜刮,一边对周围的士兵大声炫耀:“这帮穷酸文人,看着一个个瘦得像干柴一样,身上倒是还藏着不少好东西。你们看,这怀表可是纯正的西洋货,表壳上还镶着金边呢!哟,还有三块袁大头,外加一块成色这么透亮的玉佩。这老骨头倒是挺能藏,也不看看现在落在谁的手里。人既然死都死了,这些黄白之物带到阴曹地府也没地方花,不如全归了爷爷我,就当是这老家伙孝敬爷爷我一路保驾护航的辛苦费了!”
季仁寿看着苟老三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胸中憋着的一口怒血直冲脑门,他嘶哑着嗓子怒斥:“你这个天杀的畜生!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他好歹也是省城里有名望的学者,是被你们强行掳掠至此才丢了性命!你不仅不将他妥善安葬,竟然还明目张胆地搜刮死人身上的财物!你们这支军队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军纪可言,你们简直就是一群披着军装、吃人不吐骨头的山大王!”
苟老三将银元和玉佩塞进自己鼓鼓囊囊的军装口袋,站起身,满脸横肉地走到季仁寿面前,用沾满烂泥的鞋底狠狠踢了季仁寿一脚,恶狠狠地骂道:“老不死的,你嘴巴放干净点!爷爷我拿他点东西怎么了?这荒山野岭的,老子让他死在这儿已经是给他找了个风水宝地了!你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陪他!安葬?老子这就给他安葬!”
说完,苟老三转身走到那具老学者的尸体旁,抬起脚,用尽全力一脚将尸体踢入旁边深不见底的山涧之中。
祁闾双目圆睁,正要开口阻拦,却看到警卫连连长霍铁山正背着一把长管步枪,步伐稳健地从队伍侧翼走了过来。霍铁山显然亲眼目睹了苟老三刚才所做的一切恶劣行径,但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波动,更没有出声制止。
祁闾迅速转头看向霍铁山,试图用理智去说服这个军官:“这位长官,您身为这支队伍的长官,难道就任由您的手下做出这种发死人财、辱没尸体的行径吗?退一万步讲,我们这群人是你们大帅点名要带进山的勘探主力。现在还没到地方,这人就一个个倒下,若是最后连个懂行的人都剩不下,你们拿着枪炮又能在地下找到什么?你们现在这种无端消耗人命的做法,根本就是在毁掉你们自己的任务!麻烦长官下达指令,让大家停下来喘口气,找些干净的水源解一解瘴气之毒,否则这队伍活不到天黑!”
霍铁山停下脚步,冷漠的眼神在祁闾和季仁寿脸上扫过,语气如同这山里的雾气一样冰冷:“我不管他拿了死人什么东西,我的任务只有一条,那就是不计一切代价,保证这支队伍按照大帅规划好的路线继续行军。死人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也不在我的保护名单上。至于你们这群人能不能活到目的地,那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我只执行军令。全体都有,任何人不准停下脚步!掉队的、装死的,一律就地枪决,全队加快速度推进!”
队伍在霍铁山毫无感情的催促下,在极度压抑和随时会死人的恐怖氛围中,继续向着深山绝地缓慢且绝望地推进。
经过漫长且煎熬的跋涉,大军终于抵达并驻扎在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巨大阴暗盆地之中。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四周的崖壁高耸入云,将整个盆地围成了一个封闭的铁桶。军阀情报处提供的多方线索均显示,这里便是那座传闻中埋藏着无数奇珍异宝的前朝藩王墓的确切所在地。
然而,当这支多达数千人的军队真正面对这浩瀚复杂的原始山林和遍地长满青苔的乱石杂草时,他们立刻陷入了彻底的盲目与混乱。对于这些只懂开枪放炮的军人来说,想要在这片没有任何标识的自然地貌中找出一个埋藏在地底数百年的墓穴入口,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一连几天,军队在盆地内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挖。
祁闾坐在一处潮湿的军用帐篷角落里,看着帐篷外那些正拿着铁锹四处乱挖的士兵,对身旁的季仁寿低声说道:“季老,您看这四周的山体走势。这盆地看起来像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但实际上周围那几条山脊的走向完全是散乱的,根本没有结穴的可能。这帮军阀仅凭情报里的一句话,就带兵跑到这里来乱挖一通。他们不懂寻龙点穴的口诀,不知道看水流的去向和泥土的颜色。就凭他们这种挖法,别说是找藩王级别的防盗大墓,就算是找个普通的财主坟都找不到。我断定,如果他们再这么像瞎子一样折腾下去,必定会惹出大祸。”
季仁寿靠在麻袋上,虚弱地咳嗽着:“让他们找!最好一辈子都找不到!等他们的粮食吃光了,自然就会灰溜溜地撤兵。老朽就算是病死在这个帐篷里,也绝不去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阎镇彪狂暴的怒吼声。
阎镇彪站在一处高地上,手里挥舞着马鞭,指着下面一群负责挖掘的工程兵军官破口大骂:“饭桶!全都是一群只知道浪费军粮的饭桶!大帅我花重金养着你们,给你们配备最好的工兵铲,结果你们在这荒山野岭里挖了整整三天,连块墓碑的碎石头都没给我挖出来!这山下面埋着的是足够咱们装备三个师的黄金和大洋,你们现在就是在耽误老子的宏图霸业!既然用铲子挖不到,那就给老子用炸药炸!去把车里所有的烈性炸药全给我搬出来,看哪座山头可疑,就直接给我炸开它!老子就不信,这几座破山能挡得住我北洋军的炸药!”
工程兵连长满头大汗地跑上前,大声劝阻:“大帅,使不得啊!这盆地四周的山体结构全是松散的页岩和黄土,而且最近几天空气潮湿,土质松软。如果我们现在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性盲目爆破,很容易引发连锁的山体滑坡。到时候别说是找出墓道入口,就连咱们驻扎在下方的几个挖掘阵地和营区,都会被泥石流彻底掩埋。风险实在太大了,大帅三思啊!”
阎镇彪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直接顶在工程兵连长的脑门上,满脸狰狞地吼道:“你敢教老子怎么带兵?老子告诉你,现在前线的部队每天都在消耗海量的弹药,洋人那边的军火交易马上就要到期付款了,老子没时间在这山沟沟里陪你们过家家!风险大?再大的风险有老子的军令大吗!我让你炸你就去炸,谁要是再敢啰嗦半句,老子现在就让他脑袋开花!马上给我布置炸药,立刻引爆!”
工程兵连长被吓得浑身发抖,只能咬着牙转身去传达这个疯狂的命令。
祁闾在帐篷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帐篷的边缘,对着外面的士兵喊道:“不能炸!快去告诉你们长官,这里的地势叫做‘卧龙困水’,那几座山头全是承重山,山体内本身就有暗河。一旦爆破产生剧烈震动,暗河决堤加上土层松动,整个盆地都会被埋进去的!这是自杀的举动!”
看守的士兵一枪托砸在帐篷的支架上,恶声恶气地骂道:“滚回去老实待着!大帅的命令也是你这个囚犯能插嘴的?再敢喊叫,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片刻之后,剧烈的爆炸声在盆地四周的山体上接连响起。巨大的冲击波甚至让军阀营地里的帐篷都剧烈摇晃起来。
然而,爆炸并没有炸出任何有价值的墓道入口。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且恐怖的地底撕裂声。正如祁闾所料,剧烈的爆炸直接震断了山体内部脆弱的承重岩层。
盆地上方的整片山坡瞬间崩塌,成千上万吨的泥土、巨石夹杂着被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形成了一股狂暴的泥石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塌方了!快跑啊!”挖掘阵地上的士兵们爆发出绝望的惨叫声。
但人的双腿根本跑不过泥石流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大量的泥石流直接冲刷而下,无情地掩埋了位于盆地边缘的几个主要挖掘阵地。数十名还在挥舞铁锹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呼救,就被活生生地掩埋在厚重的黄土和巨石之下。整个盆地瞬间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这场灾难过后,军营内的气氛跌至了冰点。盆地内气候本身就阴冷潮湿,加上数十具尸体无法及时挖出,营区内的水源很快遭到污染。大面积的疫病开始在底层士兵中疯狂蔓延。
军营的一个角落里,几个士兵正围坐在篝火旁,脸色蜡黄地烤着火。
一名士兵剧烈地咳嗽着,绝望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这根本不是来挖宝的,这是让咱们来送死的啊!柱子昨天还和我一起吃饭,今天就被塌方的泥石流活埋了,我亲眼看到他的一只手露在外面,可我根本拉不动他……这地方太邪门了,到处都是毒气和陷阱。连长,咱们逃吧!趁着夜色摸出去,总比留在这里病死或者被活埋强啊!”
另一名老兵压低声音,满眼恐惧地回应:“逃?往哪逃?你没看见昨天晚上试图逃跑的那几个新兵吗?还没跑出盆地一里地,就被霍连长带人给抓了回来,直接在操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行了枪决。现在这军营四周全是警卫连的暗哨。咱们现在就是一群等死的鬼,这疫病蔓延得这么快,军医那里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没有,咱们只能等死了。”
中军帐内,暴躁的阎镇彪正在砸东西。满地都是摔碎的瓷茶碗和被掀翻的军用地图。
副官贺庭州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静地汇报着当前的惨状:“大帅,爆炸引发的泥石流一共埋了咱们三个排的兵力,全都挖不出来了。更严重的是,现在营地里发高烧和起红疹的士兵已经超过了两百人,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底层士兵的士气极度低落,开始大面积出现悲观和恐惧的情绪。这几天已经发生过三起有组织的集体逃兵事件。如果再找不到墓葬入口,继续让部队待在这种阴暗潮湿、充满瘟疫的环境里,不用敌军来打,我们这支部队自己就先哗变溃散了。”
阎镇彪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桌,扯着嗓子疯狂地咆哮道:“哗变?我看谁敢哗变!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就拿机枪扫了他们!老子废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死了这么多人,绝对不能空着手离开这十万大山!”
阎镇彪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贺庭州,眼神中透出残忍的光芒:“那些整天只会吃白饭、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呢?我把他们从省城一路好吃好喝地押送到这里,可不是让他们来深山老林里度假的!他们既然懂风水,懂寻龙点穴,为什么这几天全都在那给我装死!去!立刻带上你的人,去把那群老东西全都给我押到这中军帐外的空地上面来!老子今天彻底失去了耐心。既然好言好语他们不听,不肯把真本事亮出来,那老子今天就采取极端的手段!如果不杀几个人,用他们的血来祭一祭这把军刀,这帮自命清高的书呆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就不知道老子杀人的手段有多残忍!去把人给我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