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前,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撕裂了十万大山深处浓重的夜色,将那处长满荆棘的封土堆照得亮如白昼。祁闾站在厚重的帆布营帐缝隙后,冷眼看着那些正挥舞着铁镐、准备大肆破坏的贪婪士兵,眉头越锁越紧。他深知,如果任由这帮毫无敬畏之心的兵痞胡来,不仅找不出墓道,反而会触发恐怖的反噬。
“不行,这帮人完全不懂规矩,这么挖下去必然出大事。”祁闾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毫不犹豫地掀开营帐,大步走向挖掘现场。
几名负责监视祁闾的持枪士兵立刻跟了上来。祁闾没有理会身后的枪管,径直穿过杂乱的营地,来到了断崖前。他直接无视了站在巨石上挥舞皮鞭的苟老三,快步走到陈九打出洛阳铲的那个探洞旁,蹲下了身子。
“停下!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家伙事!”祁闾站起身,冲着那些正准备将铁镐狠狠砸向断崖夯土层的士兵们厉声大喝。
苟老三被祁闾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随后满脸戾气地从巨石上跳下来,提着马鞭走到祁闾面前,恶狠狠地骂道:“祁闾!你这个酸秀才发什么疯?老子正带着弟兄们给大帅挖金子呢,你跑这儿来叫什么丧!大帅可是下了死命令,今天晚上必须把这层白泥巴给我挖穿,你敢跑出来阻拦,是不是活腻歪了?”
祁闾面不改色,冷冷地盯着苟老三:“苟班长,你想死我不拦着,但如果你这一镐头下去,把你们大帅急需的那批用来换洋枪大炮的宝贝全都永远埋在黄沙底下,甚至连累整个营地的人给这大墓陪葬,你觉得阎大帅会留你全尸吗?”
苟老三被祁闾这冷冰冰的语气镇住了一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反驳:“你少他娘的在这儿危言耸听!不就是一堆硬一点的破烂泥巴吗?能有多大能耐?咱们手里有的是炸药和铁镐,就算它是铁打的,老子今晚也给它凿出个窟窿来!”
祁闾没有继续和苟老三争辩,他蹲下身,伸手从陈九打出的那个深层探洞边缘,抓起了一把带有红色朱砂的泥土。他在几名持枪士兵的严密监视下,将泥土放在指尖反复揉搓,感受着土壤传来的极度异常的触感。
“陈九,你过来!”祁闾没有回头,大声喊道。
老土夫子陈九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一溜小跑过来:“祁先生,您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小人刚才下铲子的位置偏了?”
祁闾将指尖的泥土递到陈九面前:“你干这行也有几十年了,手底下的功夫不弱。你仔细摸摸这土,有没有发现什么诡异的地方?”
陈九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泥土,在手里搓了搓,原本谄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地说道:“这……这不对劲啊祁先生!这土怎么会干成这个样子?这十万大山里成天阴雨连绵的,这盆地简直就是个大水洼。这十几米深的地方,按理说泥土应该湿得能捏出水来才对,可这土……这土简直就像是放在火炉子上烤过三天三夜一样,连一丝一毫的潮气都没有!这绝对不合常理啊!”
苟老三在一旁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干就干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干土总比那些黏糊糊拔不出镐头的烂泥巴好挖!弟兄们,别听他们在这儿装神弄鬼,给老子继续挖!”
“住手!”祁闾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苟老三的手臂,指着断崖的上方厉声说道,“你们这群瞎子!你们把探照灯的光柱往上打,顺着这断崖的走势给我仔细往上看!”
几名工程兵被祁闾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地将探照灯的光束向上移动,照亮了断崖上方那片平时根本没人注意的崖壁。
祁闾指着崖壁,语气凝重地对众人解释:“看清楚那岩层的纹理没有!天然的山体石头缝隙是凌乱无章的,可是你们看这上面,虽然长满了青苔,但每一层都有明显且均匀的人工夯打痕迹。那根本不是山,那是被人为堆砌出来的封土!结合我家传的堪舆秘术,我敢断定,这位前朝藩王为了防盗,在这断崖之上,布置了阴毒的‘天罗流沙阵’!”
“天罗流沙阵?”陈九听到这个名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泥水里,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苟老三看着陈九这副窝囊样,皱着眉头骂道:“陈瞎子,你抖什么抖?什么狗屁流沙阵,老子只认枪子儿!”
祁闾转过头,死死盯着苟老三,一字一顿地说道:“苟班长,所谓天罗流沙阵,就是古人在修建大墓时,在这层夯土的后面,修建了一个巨大的中空夹层。夹层内部囤积了成百上千吨经过烈火反复烘干的细沙。为了防止盗墓贼逃脱,那些细沙里还掺杂了无数生铁铸造、涂满剧毒的铁蒺藜!只要你们像现在这样,在正面强行用铁镐破坏外部夯土层的受力平衡,内部的机括瞬间就会失去牵制!”
祁闾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已经停下动作、面露惊恐的士兵,继续说道:“一旦外部土层破裂,成千上万吨干透的细沙就会像决堤的洪水瀑布一样,在短短几秒钟内直接倾泻下来!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你们手里的铁镐,就算是你们大帅把机枪架在这里,也挡不住这漫天的黄沙!你们所有人,全都会被活生生地埋在这几十米深的沙海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你们现在每一镐头下去,不是在挖金子,而是在敲自己棺材盖上的钉子!”
苟老三听完这番话,脸色变了几变,虽然还在强撑,但握着皮鞭的手已经微微发抖:“你……你少拿这种玄乎的话来吓唬老子!这上面就算是沙子,大不了咱们跑快点就是了!”
陈九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苟班长啊,您就听祁先生一句劝吧!小人以前听师傅提起过这种流沙大墓,那是专门用来绝杀土夫子的。沙子倾泻下来的时候,连空气都会被挤干,跑都跑不动啊!只要碰上流沙墓,十个倒斗的九个得把命留在里面。咱们要是就这么硬挖,今晚谁也活不了啊!”
祁闾面色凝重,他深知这种古法机关阴毒无比,一旦触发绝无生还可能。他站起身,拍去手上残留的朱砂泥土,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立刻让所有人撤离这面断崖的正面区域。苟班长,你去向你们大帅汇报,就说是我说的,正面绝不能动!我现在立刻回营帐,制定一套绝对安全的破解开挖方案。如果你执意要盲目动手,出了人命,毁了里面的宝贝,这罪责你一个人扛!”
苟老三虽然贪婪,但也不是真傻,他看了看断崖,又看了看祁闾,最终咬了咬牙:“好,老子就信你一回!全体都有,先往后退五十步,原地待命!我去向大帅汇报!”
祁闾转身,在士兵的监视下快步走回军方特批的单独营帐内。一进帐篷,他立刻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帐篷内摇曳。
祁闾从桌角抽出一叠粗糙的草纸,拿起铅笔,大脑飞速运转。他凭借着脑海中对历代大墓规制和风水阵法的深刻了解,开始在草纸上连夜绘制精密的挖掘图纸。
他在图纸上详细地标明了避开正面流沙层的侧翼迂回路线,并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传统倒斗行当中最为稳妥的“缓挖慢进”施工步骤。
天将亮未亮之时,祁闾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吹干了图纸上的墨迹。他掀开帐篷,吩咐外面的卫兵去把陈九叫了过来。
不一会儿,陈九满身泥水地钻进帐篷,恭敬地站在桌前:“祁先生,您找小人?”
祁闾将桌上绘制好的几张图纸递给陈九,指着上面的标注,严肃地交代道:“陈师傅,你拿着这些图纸。这上面是我连夜推演出来的安全路线。你听好,这正面绝对碰不得。你务必要求工程兵,从断崖两侧最坚硬的岩石死角处开始开挖,绕开中间的流沙层。”
陈九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说道:“祁先生,这两侧的死角可是死石头啊,咱们要是从那儿挖,那得挖到猴年马月去?大帅能有这个耐心吗?”
祁闾沉声说道:“没有耐心也得有!这叫缓挖慢进的水磨工夫,是为了保命!另外,你图纸上看清楚了,开挖的同时,你必须让工程兵立刻派人去后山,砍伐大量最粗壮的圆木桩。在你们挖掘出的侧翼通道内部,每前进一尺的距离,就必须用圆木搭建出网格化的支撑架,死死顶住上方的土层!”
陈九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小人懂了!祁先生您这是要用这些网格化的木架子,去代替被挖空的土层,一点点卸去上方流沙层内部恐怖的重压!只要支撑架打得牢固,流沙阵的机括就不会因为受力不均而崩塌!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安全打通进入藩王墓甬道的路。祁先生大才,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法子虽然耗时费力,但却是唯一能保命的稳妥法子啊!”
祁闾拍了拍陈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你立刻把这份图纸送到军阀高层手里,不管是贺副官还是工程兵连长,你必须跟他们讲清楚流沙阵的厉害。告诉他们,想要活命拿到财宝,就必须严格按照此法施工,决不能为了赶进度而偷工减料!”
陈九郑重地将图纸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祁先生放心,小人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对盯死他们,让他们一根木桩子都不能少打!”
看着陈九转身离开营帐的背影,祁闾重新坐在了木桌前,双手用力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虽然交出了破解流沙阵的完美方案,但听着帐篷外军阀士兵们那因为贪婪而发出的狂躁呼喊声,祁闾对这群人的耐心依然抱有极大的疑虑。这种耗时的水磨工夫,对于那些急于抢夺财宝换取军火的军阀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祁闾闭上眼睛,在心里暗暗叹息。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阎镇彪和那些丘八对地宫财宝的极度渴望,能够勉强压过他们骨子里的鲁莽与狂躁。因为一旦他们在这个环节失去了耐心,引发了流沙倾泻,那么这墓还未见真容便成了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