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外,拐杖拄地的声音戛然而止。裴砚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房门。他甚至没有去收桌上的信件和残图,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头等待着入侵者的豹子。下一刻,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枯瘦的身影,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拐杖,裹挟着一身的风雨寒气,站在门口。正是裴家的九爷,裴砚之的叔祖父,裴宗林。这位老人瞎了一只眼,常年将自己关在祠堂正殿,如同活着的牌位,极少走动。此刻,他那只完好的、却早已浑浊不堪的独眼,正死死地盯着裴砚之,以及他面前书桌上的一切。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半卷摊开的、染着血迹的羊皮残图和那封泛黄的信件时,裴宗林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如纸一般惨白。他那只独眼里,先是闪过极度的惊骇,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东西?”裴宗林的声音嘶哑而尖利,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他快步走上前,手中的拐杖在青石地面上敲击得又急又重,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裴砚之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迎上叔祖父那只充满惊恐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九爷爷,就在刚才,宗祠的偏殿塌了。”
“塌了就塌了!一座破房子而已!”裴宗林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直指着桌上的残图,厉声呵斥道,“我问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谁让你碰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催命符!是祸根!”他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举起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咆哮道:“烧了它!裴砚之!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这些不祥之物全都给我烧了!你要是不听,我就动用家法,把你绑起来,也得烧了它!”老人嘶吼着,仿佛要用声音将这个隐藏了三十年的秘密重新压回黑暗之中。
然而,裴砚之没有退缩,更没有半点畏惧。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老人,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裴宗林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半卷残图,一步步走到裴宗林的面前,将那张染血的地图,直接举到了老人的眼前。
“九爷爷,您看清楚。”裴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钢针一般扎入裴宗林的耳中,“这上面,是祖父的血。祠堂的墙是中空的,里面藏着这个铁盒,这封信,是祖父的绝笔。您现在,是要我亲手烧掉我祖父的遗物和他的血吗?”他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贴到裴宗林的脸上。“您还要告诉我,那面墙不是祖父亲自督造的吗?您还要告诉我,这裴家独有的风水暗语,是外人能懂的吗?三十年了,九爷爷,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逼问,如同重锤,一锤接一锤地砸在裴宗林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裴宗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残图,盯着那片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强撑着的气势,在裴砚之冷静而坚定的目光下,如同被戳破的纸灯笼,瞬间瘪了下去。
“当啷”一声,那根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拐杖,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裴宗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最终无力地跌坐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太师椅上。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缓缓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叹息,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沉的抽泣声。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滑落,滴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这个守着秘密、守着一座破败祠堂整整三十年的老人,在自己长孙的面前,终于彻底崩溃了。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老人压抑的哭声。裴砚之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将残图和信件放回桌上,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裴宗林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放下手,露出那张泪痕斑驳的脸,那只独眼显得愈发浑浊,却也像是洗去了一层厚厚的尘埃。“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三十年了,我守了三十年……你哥哥他……你祖父他,终究还是没能瞒住你。或许,这就是天意,是裴家的命数。”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兄长年轻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孙,眼神复杂地说道:“砚之,你坐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九爷爷……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裴砚之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肃穆。
“那不是民国七年,是光绪三十四年的事,你还没出生。”裴宗林缓缓开口,陷入了悠长的回忆,“那会儿,老佛爷和皇上刚驾崩,天下就已经乱了。洋人的军舰在海上横冲直撞,各地的军阀都在招兵买马,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我们裴家,不藏金,不藏银,藏的是书。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几千卷孤本善本,是整个江南文人圈的根。你祖父他,早就预感到大乱将至。他说,这些书留在家里,迟早会被那些不识字的兵痞当柴火烧了,或者被洋人当作战利品抢走。那是刨我们裴家的根,更是刨我们这个国家的根!”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所以,你祖父做了一个决定。”裴宗林看向裴砚之,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决定,带着这些书,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把它们藏起来。他找了几十个最忠心的族中死士,还有你小时候听过的那个阿根,你祖父最贴身的仆人。他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打造了几十口巨大的箱子,用最好的楠木,里里外外刷了十几遍桐油和松香,外面伪装成运送棺木的样子。”
“那一天晚上,雨比今天还大。”裴宗林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你祖父把这半卷图和铁盒交给我,他说,‘宗林,我带着裴家的命根子走了。如果我能回来,自会取回。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守着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的后人。’他说,他去的地方,是湘西十万大山里,裴家一位先祖留下的隐秘古墓。那里地势险要,与世隔绝,是天然的藏书阁。他要去那里,以命护书,为我们这些读书人,留下最后一点种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一个都没有。”
听完叔祖父的讲述,裴砚之久久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祖父的良苦用心,才终于明白了那封绝笔信背后,究竟背负着何等沉重的使命。那不是逃亡,那是一场悲壮的远征。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郑重地将那封绝笔信仔细叠好,又将那半卷羊皮残图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同放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面对着裴宗林,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对着老人,也对着那遥远的湘西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九爷爷。”裴砚之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祖父的遗骨,不能埋在深山荒野。裴家的文脉,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我要去湘西,我要去十万大山,把祖父……把它们,都带回来!”
裴宗林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长孙,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自己兄长临行前那同样坚毅的眼神。他知道,一切都无法再阻挡了。这个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家族担子,终究还是要交到这个年轻人的肩上。裴宗林缓缓地、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