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将那叠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回到屋内。书房里,裴宗林依然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裴砚之走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
“砚之,那钱老狗……他没为难你吧?”裴宗林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那人,为了点蝇头小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裴砚之走到叔祖父面前,将手中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当然想为难,只是……时机不对。”裴砚之平静地说道,“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他想的是整个裴家老宅的地契。”
裴宗林看着桌上的银票,再看看裴砚之那张平静得有些异样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你答应他了?”老人猛地站起身,身体有些摇晃,“你答应他把裴家祖宅……卖给他了?!”
“九爷爷,您先别急。”裴砚之扶住裴宗林,让他重新坐下,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银票,“这只是一笔定金,用来购置外院的几处地契和一些旧家具。我向他表示,裴家已经彻底败落,我只想拿着这笔钱赶紧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北平谋生。他贪婪,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
裴宗林瞪大了那只独眼,半信半疑地看着裴砚之。“你是说……你故意做出一副贪生怕死的落魄样子,哄骗那钱老狗,让他心甘情愿地掏出了这笔钱?”
裴砚之点了点头。“这钱老狗,以为我们裴家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以为这笔钱能买到他想要的全部。他更不会想到,这笔钱,会成为我们深入十万大山的启动资金。”
裴宗林看着裴砚之,嘴唇微微颤动,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的这个长孙,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古籍的少爷了。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我们开始筹备了。”裴砚之沉声说道,“天色不早了,九爷爷,您先休息吧。我出去一趟,联系个老朋友。”
“老朋友?”裴宗林疑惑地问道。
“是的,他叫骆秋山,骆家的人。”裴砚之说道,“他与裴家世代交好,如今在北平琉璃厂开了家古董铺子,为人圆滑,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消息也灵通。他应该能帮上我们。”
裴宗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骆秋山?原来是他。当年你祖父和他父亲交情匪浅,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他这几年混迹在北平,听说越发市侩了些……罢了,你去吧,万事小心。”
裴砚之点点头,披上一件厚实的雨衣,趁着夜色从裴家老宅的偏门悄悄离开,穿梭在雨幕笼罩的镇上小巷,最终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后门。
茶楼的二楼,一间包厢里。骆秋山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玩着手里一块温润的玉佩。他穿着一件暗花绸缎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圆滑笑容。
“我说裴大少爷,你这大半夜的,冒着这泼天的雨水,急匆匆地把我从温柔乡里叫出来,到底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啊?”骆秋山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呵呵地问道。
裴砚之坐在他对面,没有喝茶,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秋山兄,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裴砚之开门见山。
“帮忙?那得看是什么忙了。”骆秋山放下茶杯,眼神中透着精明,“现在这世道,帮忙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裴大少爷现在什么光景,我骆某人多少也听说了些。你这老宅,现在恐怕也值不了几个钱了吧?”
“我手头有一笔钱。”裴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推到骆秋山面前,“这五百大洋,是定金。我想请秋山兄帮我采购一些东西。”
骆秋山瞟了一眼桌上的银票,眼神微微一动,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笑眯眯地问道:“哦?五百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裴大少爷,你准备买什么?要是我猜得没错,你这钱,应该不是从你那破败的账房里掏出来的吧?”
裴砚之没有隐瞒,将他如何智取钱掌柜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骆秋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惊讶和赞许。“好你个裴砚之!没想到你这书呆子,竟然也能把钱老狗那头老狐狸给耍得团团转!这倒是有点你祖父当年的风采了!他要是知道,他那个老宅,竟然还能被你这样盘活,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给你叫好了!”
他收敛了笑容,拿起那叠银票,捏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重新变得审慎。“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帮你买什么?能让你裴大少爷费这么大的力气,恐怕不是些寻常物件吧?”
“我要去湘西。”裴砚之沉声说道,“去十万大山。”
骆秋山手里的银票险些没拿稳,脸上那份圆滑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你说什么?!湘西?十万大山?!”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裴砚之,声音都变了调,“裴砚之,你疯了不成?!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蛮荒之地!毒瘴密布,妖兽横行,土匪流寇,你进去就是十死无生!你裴家是没落了,可你也不能去寻死啊!”骆秋山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市侩的样子。
“这忙我帮不了!别说五百大洋,就是五千大洋,五万大洋,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裴家就剩下你这一根独苗了,你要是再没了,你让裴老爷子九泉之下怎么安息?!”他走到裴砚之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裴砚之,你听我一句劝,你现在手里有这五百大洋,也算是有了个本钱。不如拿着这钱,去北平,找个地方安稳地过日子。裴家祖宅不要也罢,你在北平做个富家翁,保全裴家最后的血脉,这才是正经事!”
裴砚之静静地听着,没有进行过多的言语辩驳。他知道骆秋山是真心为他着想,但他更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远比个人安危更重要。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那封层层包裹的祖父绝笔信,轻轻地推到了骆秋山的面前。
“秋山兄,你先看完这个,再决定帮不帮我。”裴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不容置疑。
骆秋山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封泛黄的信件,带着疑惑地展开。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在信纸上移动。随着他阅读的深入,骆秋山脸上原本市侩圆滑的表情,一点点地被震惊所取代。当他看到信中“吾以身殉,以血为引。文脉不绝,国魂不灭”那几句话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信纸几乎掉落在地。他抬起头,看向裴砚之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之前的震惊和不解,此刻已尽数化作了一种深沉的敬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将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直到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
许久,骆秋山才缓缓放下信件。他沉默着,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冲刷掉他心头的震撼。
“裴老爷子……他竟是去了那里……”骆秋山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不像他平时。他再次看向裴砚之,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裴砚之,这条命,当年要不是裴老爷子帮忙,我骆秋山早就喂了狗了。你祖父的恩情,我骆秋山这辈子都不会忘。”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中充满了豪气,“妈的!十万大山就十万大山!他娘的,我骆秋山这次就舍命陪君子了!”
他重新拿起那叠银票,这次的动作不再是掂量,而是带着一种决然。“说吧!要买什么!我骆某人虽然是个混迹黑市的古董贩子,但这些年也攒了点人脉。洋行、军火商,我都有渠道。只要你能想到,我都能给你弄来!”骆秋山一改之前的阻拦和劝说,此刻的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被裴敬亭的壮举所感染的激情。
“我要最精良的探险装备。”裴砚之立刻说道,“高强度的登山绳索、防毒面具、防身用的勃朗宁手枪,还有大量的抗瘴气药品以及应急医疗用品。”
“这些都不是难事!”骆秋山豪爽地说道,“你把清单列出来,我马上就能帮你搞定!不过……裴大少爷,光有这些东西还不够。你还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钱老狗那些人相信的理由。”
“理由?”裴砚之疑惑地看着他。
“是啊!钱老狗那厮,贼精贼精的,他现在肯定盯着你呢!你突然要买这些东西,他会不起疑心?你得让他相信,你裴砚之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只知道变卖祖产,拿钱去挥霍!”
“我明白了。”裴砚之沉思片刻,“我会继续与钱掌柜交接外院,做出彻底放弃裴家的姿态。”
“不止如此。”骆秋山补充道,“裴家祠堂虽然塌了,但总还有些剩下的东西吧?你祖父当年虽然把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可总会留下几件祭器、古董,用来掩人耳目。这些东西,你可以拿给我,我通过我的黑市渠道,以高价变卖出去。这样一来,既能为你筹集更多资金,又能让钱老狗觉得你是在挥霍祖产,更加不会怀疑你。”
“好,就这么办!”裴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表面上,裴砚之依然在与钱掌柜打着交道。他装出一副彻底放任自流的模样,与钱掌柜办理着外院几处地契的过户手续,甚至还抱怨着那些旧家具“太不值钱”。钱掌柜看着裴砚之这副模样,心中更加得意,以为自己捡到了天大的便宜。而暗地里,裴砚之则秘密将祠堂残存的几件用来撑门面的祭器交给了骆秋山。骆秋山办事利落,那些祭器很快便通过他独特的黑市渠道,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了那些洋行里的古董商人。
源源不断的资金被汇集起来,骆秋山也毫不含糊,通过自己与洋行和军火商的联系,秘密采购到了一批最精良的探险装备。高强度的登山绳索、能够过滤毒气的防毒面具、防身用的勃朗宁手枪,以及大量专门针对湘西瘴气的急救药品和野外生存用品,都被分批次地秘密运送到裴家老宅的一个隐蔽地窖里。与此同时,裴砚之则日夜闭门不出,他将祖父留下的那面磨损严重、包浆厚重的清代老罗盘重新拆解校准。他用最细小的工具清理着罗盘盘面上的灰尘和铜锈,重新校正指针的磁偏角,对照着怀中的羊皮残图,反复推演山川走势、风水脉络。书房的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裴砚之的身影在灯下显得瘦削而坚毅。他沉浸在祖父留下的堪舆秘术中,将自己从一个只知埋首书斋的文弱少爷,一点点蜕变为一个目光锐利、内心坚韧的寻墓领路人。那不仅是技术的蜕变,更是心理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