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窥杀机

就在裴家大宅被暴力与火焰彻底吞噬的同时，内院一处远离主路的偏僻客房里，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黑暗的窗前。是沈微澜。这位从北平来的《时事新报》女记者，白天听闻裴家祠堂倒塌，出于对江南古建筑保护的职业敏感和责任感，特意登门拜访。她本想对裴砚之做一个简单的专访，却没想到傍晚时分天降暴雨，电闪雷鸣，渡口的船只全部停航，她便被裴砚之客气地安排在这间客房里暂住一晚。
她睡得并不安稳，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总让她觉得心神不宁。直到那几声划破夜空的枪响，和随后那声沉重如山崩的撞门巨响，将她从浅浅的睡梦中彻底惊醒。
“出事了！”沈微澜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反应比普通女子要快得多，没有丝毫的尖叫与慌乱。她没有点亮桌上的煤油灯，而是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将厚重的木窗推开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向外望去。只一眼，她那双看过诸多大场面的清亮眼眸，便瞬间凝固了。
院子里，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端着上了刺刀步枪的士兵！这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丝毫军人应有的纪律与荣誉感，反而充满了地痞流氓般的破坏欲和贪婪。他们野蛮地踹开一间间房门，用枪托砸碎精美的窗棂，将那些她白天还赞叹不已的古董字画付之一炬，纯粹是为了在雨夜中取乐。一个满脸横肉、身穿军官服的男人，正站在院子中央，任由大雨浇淋，指挥着这场疯狂的破坏。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正气势汹汹地带着一队亲兵，朝着一个方向逼近。
那个方向，正是她傍晚时分与裴砚之交谈过的主书房！沈微澜的心猛地一沉。她见识过军阀混战，采访过烧杀抢掠的战场，她很清楚，眼前这群人绝不是简单的入室劫财。如果是劫财，他们不会对那些价值不菲的瓷器和古董如此不屑一顾。他们有明确的目标！再结合白天听到的关于裴家祠堂倒塌的传闻，以及裴砚之那沉稳得有些反常的态度，一个清晰的推论在沈微澜的脑海中迅速形成——这群军阀，是冲着裴家刚刚暴露出来的某个核心机密而来的！而那个机密，十有八九，就在那间书房里！就在裴砚之的身上！
“这个傻瓜……”沈微澜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焦急。她深知裴砚之虽然行事沉稳，智谋过人，但终究只是一个文弱书生。面对这种成建制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武装暴力，单凭个人的力量，极有可能会吃亏，甚至……丧命！不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沈微澜此行江南，表面身份是报社记者，但她真正的任务，是受一位北平学界泰斗的秘密委托，暗中从事民间文物保护与地方志的编纂工作。她绝不允许裴家这座承载着数百年江南文脉的活化石，以及其中可能隐藏的核心机密，被这群毫无底线的军阀强盗所掠夺！
沈微澜不再犹豫，她迅速转身离开窗户。黑暗中，她没有半点磕绊，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一件干练的深色防水风衣，将每一颗纽扣都严密地扣好，显得精干而利落。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宝贝——一台从德国带回来的徕卡相机。“老伙计，今晚就看你的了。”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熟练地打开相机后盖，检查着内部的胶卷和精密的机械结构，确认一切完好无损。随后，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将里面银白色的镁粉，足量地填充到了相机顶部的闪光灯槽内。在这样的暴雨夜里，一旦这足量的镁粉被激发，瞬间产生的强光，足以让任何人的眼睛在短时间内致盲。这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底牌。
她将装有备用胶卷和一把锋利防身匕首的小皮包牢牢地挂在腰间，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那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她很清楚，自己即将要做什么——她要利用自己《时事新报》记者的特殊身份，以及报社背后那层若有若无的洋人背景，去干预，去威慑，去为那个身处绝境的裴砚之，争取一线生机。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阎大虎这种草莽军阀，对“舆论”和“洋人”这两个词，还存有最后一丝忌惮。赌输了，她可能会和这座宅子一起，消失在这个雨夜里。但她别无选择。
准备妥当后，沈微澜将那台沉甸甸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如同战士挂上自己的勋章。她悄悄地推开客房的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闪身走入了那片冰冷的暴雨之中。院子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混乱。零散的士兵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搜刮和放火，嘴里不时发出一两声失望的咒骂。沈微澜没有理会他们，她凭借着对宅院布局的记忆和冷静的头脑，弯下身子，贴着内院曲折的回廊边缘，将自己完全隐蔽在建筑的阴影之下，快速地向着主书房的方向靠近。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风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掩盖了她轻巧的脚步声。
她离主书房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阎大虎那粗野的咆哮声：“……给老子踹！把这门给老子踹开！我倒要看看，他一个读书人，能有多硬的骨头！”沈微澜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此时，阎大虎已经带着十几个端着刺刀的亲兵，来到了书房的正门外。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狰狞的脸庞和黑洞洞的枪口照得一清二楚。阎大虎正抬起他那只穿着高筒皮靴的脚，卯足了力气，准备一脚将书房那扇最后紧闭的大门暴力踹开。千钧一发之际，沈微澜不再隐藏。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长廊的侧边阴影中现身，抢在阎大虎那只脚踹出去的同一个瞬间，猛地推开了书房那扇并未上锁的侧门！
“住手！”一声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娇喝，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的所有嘈杂！沈微澜毫不畏惧地闯入了这片即将爆发流血冲突的危险区域，她就站在书房的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护着胸口的相机，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群穷凶极恶的士兵，直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阎大虎那只已经抬起的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都被这个突然闯入的、气场强大的女人给镇住了。他们看着她，一个穿着时髦风衣，剪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子，在这样的雨夜，在这样的绝境中，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冰冷的愤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微澜很清楚，自己一旦现身，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她必须用最强硬、最出人意料的姿态，先声夺人，镇住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草莽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