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挂断,陆廷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季言。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轮廓模糊但目标明确的影子,终于在纷繁的案情迷雾中清晰起来。
几个小时后,京海市老城区,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电子维修店外。
季言刚刚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还未走到街口的公用电话亭,两辆黑色的警用轿车便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巷口。车门打开,几个身着便衣的刑警动作迅速地冲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陆廷。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季言?”陆廷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冰冷,“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现在怀疑你与一宗故意杀人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季言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陆廷,又看了一眼那些将他所有退路都封死的刑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只是平静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
市局的审讯室内,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将冰冷的金属桌面照得反光。四周的墙壁上都贴着灰色的隔音材料,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压抑。
季言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一副锃亮的手铐锁在身前。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与这个紧张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陆廷走了进来,他拉开季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份案卷宗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言,仿佛想从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僵持了足有两分钟,陆廷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将几张血腥的现场照片从卷宗里抽出,一张一张,重重地拍在季言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上,是那辆严重变形的跑车残骸,以及沈阔被挤压在驾驶舱内、血肉模糊的惨状。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样的画面,都会产生生理性的不适。
“认识他吗?”陆廷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沈阔,沈氏集团的公子哥。昨天晚上十一点零六分,死在了自家的车库里。死状很惨。”
季言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他的瞳孔没有丝毫收缩,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或意外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看几张无关紧要的风景照。
“我问你话呢,季言!”陆廷见他这副反应,心中无名火起,他猛地一拍桌子,“别跟我装哑巴!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季言缓缓抬起头,迎向陆廷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陆队长,我想你可能对我有一些误解。”他开口说道,“我的职业,你们应该已经查过了。我是一个清理者,专门替客户处理一些他们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数字痕迹。我拿钱办事,仅此而已。”
“拿钱办事?办什么事?帮人杀人灭口吗?”陆廷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季言的脸上,“我再问你一遍,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天誉公馆沈阔的顶层公寓?”
“是。”季言坦然承认。
“去做了什么?”
“受他所托,去销毁一台电脑的硬盘。他付了钱,我完成了工作,然后离开。至于他之后遭遇了什么,我毫不知情,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季言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跟你没关系?”陆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季言,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警察都是傻子?案发现场,沈阔的车、他的公寓,所有跟他相关的电子设备,里面的数据都被清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而你,是唯一一个在案发前几个小时,接触过他私人设备的人。现在你跟我说,他的死跟你没关系?”
陆廷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别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你前脚刚帮他销毁完证据,他后脚就‘意外’死于车辆失控?你觉得这种鬼话,我会信吗?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和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黑客,是不是一伙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言沉默地看着陆廷,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言语上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警方已经将他锁定为本案唯一的突破口,所有的证据链条,无论真假,都指向了他。
他必须拿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打破这个死局。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静:“陆队长,我知道仅凭我的一面之词,你不会相信。你认定我是重大嫌疑人,是因为你认为我是唯一接触过核心信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在沈阔的设备里留下后门、配合凶手完成谋杀的人。”
陆廷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默认了他的说法。
“但是,如果我能证明,我看到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呢?如果我能把那些已经被你们认为‘彻底消失’的线索,重新找回来呢?”季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找回来?”陆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嗤笑一声,“怎么找?你以为你是神仙吗?那些数据经过几十次覆写,连军情级别的技术都恢复不了,你凭什么?”
“我不靠技术。”季言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靠这里。”
他看着陆廷那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眼睛,平静地提出了一个要求。
“陆队长,我需要一些东西。大量的白纸,越多越好,还有几支削好的铅笔。只要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我就可以向你展示,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审讯室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廷身后的记录员停下了笔,一脸错愕地看着季言,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陆廷也眯起了眼睛,他从业十几年,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奇葩要求都见过,但像这样在审讯室里要求提供纸笔来“自证清白”的,还是头一回。
“你在耍我?”陆廷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时间跟你开玩笑,陆队长。”季言说道,“沈阔的死,背后牵扯的事情,恐怕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们现在抓着我不放,只是在浪费宝贵的破案时间。真正策划了这一切的人,现在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你们团团转。”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廷心中最焦虑的地方。
陆廷死死地盯着季言,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他到底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胸有成竹。但季言的眼神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这个案子确实太棘手了,所有的线索都在数字层面被切断,让他有一种空有蛮力却无处使的憋屈感。现在,唯一的嫌疑人却提出了一个如此荒诞的要求。
是把他当疯子处理,还是……赌一把?
陆廷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警员偏了偏头。
“去,按他说的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打破僵局的决绝,“给他拿纸和笔。我倒要看看,他能给我画出个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