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上的煤油灯光,在狭小的房间内静静燃烧,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明忽暗。
廖轻舟将那枚装着血衣残片的玻璃瓶,用一方干净的软布包裹好,妥善地放回了皮箱的最底层夹层,与他的备用手术刀具放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歇,熄灭了桌上的煤油灯,将那盏经过他自己改装、加装了防风挡板和遮光罩的暗灯重新提在手里。
他没有再从正门出去,而是推开了房间后侧一扇不起眼的小窗。窗户的木轴早已朽烂,开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如同没有重量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重新融入了宅院那深沉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
提着防风暗灯的暗色身影,如同一个漂浮在地面上的幽灵,熟练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视线和可能存在的陷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游廊与月亮门。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老宅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前。
这里四周长满了枝叶繁茂的百年老槐树,那些虬结的枝干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茂密的树冠将本就黯淡的夜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在月光最好的夜晚,这里也透不进几缕光线。
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个年份的腐败落叶,踩上去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如同骨骼被碾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混杂着泥土与腐木的阴寒气味。
院落的正前方,一扇雕花的厚重木门紧紧闭合。门扇的缝隙处,赫然挂着两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锁。
黄铜的表面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且斑驳的暗绿色铜锈,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金属光泽。
锁扣与木门之间,结满了层层叠叠的死蜘蛛网,网上沾满了灰尘和飞虫的干瘪躯壳。
外围的种种迹象,都在向任何一个无意间闯入此地的人,清晰地展示着一个信息:这里,就是当年三姨太阮玉娘死亡的卧房,是一处已经整整封死了十年、无人敢踏足半步的绝对禁地。
站在门前的廖轻舟,却没有被这荒凉破败的表象所欺骗。
他将手中暗灯的遮光板缓缓推上,只留下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一线微弱的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被他小心翼翼地投射在那两把巨大的黄铜锁上。
他没有急着去触碰门锁,而是从随身的旧皮箱中,摸出了一枚由德国蔡司公司出品的西洋单片放大镜。
他将放大镜举到眼前,缓缓凑近那两把看起来已经锈死的黄铜大锁,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仔细观察着锁孔内部的金属反光情况。
在放大镜高倍率的视野下,锁孔内部那幽深的黑暗被彻底放大。
铜锁外部虽然氧化严重,布满了厚厚的、足以证明其“年龄”的绿色铜锈。但就在锁芯内部,那些本该同样锈迹斑斑的机括弹子上,却呈现出几道极其明亮、与其他部分格格不入的金属摩擦划痕。
这些划痕非常新鲜,边缘锋利,没有丝毫生锈的迹象。它们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在昏暗的锁芯内部,清晰地勾勒出了钥匙插入、转动、再拔出时所留下的完整轨迹。
廖轻舟的视线顺着这些崭新的划痕,一路向锁芯的最深处探去。就在锁簧与锁体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边缘,他发现了一丝微小的、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彩虹光晕的油渍。
那油渍的量极少,如果不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廖轻舟屏住呼吸,缓缓收起放大镜。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拇指,用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冰冷的锁孔,精准地在那片残留着油渍的区域,轻轻一挑。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油腻物质,被成功地沾染在了他的指甲尖上。
他将指尖凑到鼻下,轻轻一嗅。
一股极其熟悉的、独属于西洋精密机器上才会使用的润滑机油气味,立刻传入了他的鼻腔。
这气味,和他自己皮箱里那瓶用来保养解剖刀具的德国进口防锈油,是同一个牌子。
这绝不是一座封锁了十年的禁地该有的气味。
一个真正被废弃、被遗忘的锁,只会散发出金属氧化后的锈味和尘土的霉味。而这股清晰的、带有工业气息的机油味,就像一个不会撒谎的证人,无声地揭示了这扇门背后所有的伪装。
凭借着这一丝微量物证,一个清晰且确切的结论,在廖轻-舟的脑海中迅速形成。
那个隐藏在暗处装神弄鬼的“守卫者”,近期一直在频繁地使用钥匙,打开这扇看似已经封死十年的禁地之门。
他不仅在开,而且还非常爱惜这两把锁,甚至还用昂贵的西洋机油对它们进行了精心的保养,以确保它们在任何时候都能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那么,他频繁地进出这座所谓的“三姨太凶宅”,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检查和维护里面可能存在的、更加致命的机关?
还是说,这座房间里,藏着比那件血衣更加重要、更加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廖轻舟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挂着两把“假锁”的雕花木门。他的眼神,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躲在里面,正在秘密布置着某个不可告人阴谋的,孤独而偏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