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作呕的恶臭,与木料燃烧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间昏暗的阁楼之中。
床榻之上,那个如同枯木般的老妪,依旧在发出微弱的呛咳声。
刚刚强行给这位瘫痪的主母喂完了今日份“馊饭”的阎得水,正准备转身,从他那条专属的秘密通道离开。
但就在他直起身子,准备迈开脚步的瞬间,他那常年躲在阴暗处、早已练就得如同野兽般敏锐的感官,却让他察觉到了周围气流的一丝细微异常。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一股不属于这间密室的、陌生的、属于“活人”的气息,正从床柱的后方,传来。
阎得水那佝偻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那双总是布满了浑浊与麻木的三角眼,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死死地盯住了拔步床后方,那片最深沉的、他以为绝对安全的视觉死角。
“谁在那里?”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面对廖轻舟时的那种虚张声势,也不是面对裘老太时的那种病态的冷酷,而是充满了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所发出的那种低沉、沙哑、且充满了致命威胁的嘶吼。
“出来!”
隐藏,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廖轻舟拉着沈雁秋,从那片黑暗的阴影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们两个人,一个清瘦冷峻,一个英气逼人,虽然衣衫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显得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的明亮,异常的平静。
他们就这么毫发无损地,如同两个从天而降的审判者,站立在了这个贺家最隐秘、最核心、也是他阎得水经营了整整十年的私人禁地里。
在看到廖轻舟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冷静的脸时,阎得水的眼神里,瞬间布满了极度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恐与癫狂。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刺耳,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冰窖……冰窖的门我明明锁死了!你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我告诉过你。”廖轻-舟看着他那张因为震惊而彻底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科学真理,“物理学定律,是不会骗人的。再坚固的墙壁,只要找准了结构的薄弱点,用一根铁条,也能轻易地砸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阎得水疯狂地摇头,他无法接受自己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必杀之局,竟然被如此轻易地破解,“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只是一个,比你更懂得如何利用这座宅子的,守夜人而已。”廖轻-舟的目光,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那张肮脏的拔步床上,“我们不仅来了,而且,我们已经看完了你这十年来的,所有‘杰作’。”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阎得水那早已扭曲的神经上。
他隐藏了十年的秘密,他那份建立在折磨与囚禁之上的、病态的“赎罪”,就这么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被这两个外人,彻底看穿了。
“我要杀了你们!”
阎得水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那张干瘪的脸上,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狰狞与疯狂。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用来宰杀牲畜的、锈迹斑斑的剔骨刀,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就准备向着廖轻舟和沈雁秋,冲上来拼命。
他要用这两个外人的血,来洗刷自己最大的秘密被窥破的耻辱。
然而,就在双方一触即发,即将在这间罪恶的阁楼里,上演最后一场生死对决的瞬间。
他们脚下那厚重的木质楼板,突然传来了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几乎要将人掀翻在地的猛烈震动。
从地下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如同夏日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军阀铁连城和他手下那些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士兵,在屡次碰壁之后,显然是采用了最极端、最愚蠢的方式,在地下通道的主承重结构附近,引爆了他们所携带的、最后也是最大当量的烈性炸药。
这致命的一炸,彻底摧毁了贺家老宅本就岌岌可危的地基支撑。
阁楼的屋顶,那粗大的横梁,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大片大片的灰尘、瓦砾和碎木屑,如同下雨般,从上方不断地掉落下来。
脚下的地板,也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与裂痕。
这座悬在半空中的罪恶囚笼,即将彻底崩塌。
这突如其来的、毁天灭地的变故,瞬间浇灭了阎得水心中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
他被这剧烈的震动晃得东倒西歪,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惊恐。他知道,再不走,他就会和这座囚禁了主母、也囚禁了他自己十年的阁楼一起,被活活埋葬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压倒了复仇的冲动。
被逼入绝境的阎得水,彻底放弃了冲上去与廖轻舟拼命的打算。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同样在剧烈晃动中试图稳住身形的“闯入者”,眼中闪过一丝恶毒与怨恨。随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有任何犹豫,直接扑向了那张散发着恶臭的老旧拔步床。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在拔步床那层层叠叠的、肮脏的帷幔后面,一阵摸索。
很快,他便抓住了一根隐藏在床板与墙壁夹缝中的、极其粗壮的、冰冷的铁链。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下方,猛地一拉。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那张沉重的拔步床,连同它下方的木质地板,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方形大洞。
那洞口,直接通往下方未知的黑暗。一股混合着排泄物恶臭与地下阴风的气流,从洞口中倒灌而上。
原来,这才是这条罪恶食物链的,最后一环。
阎得水每天强行给裘老太喂食之后,就是通过这个机关,将床上的污秽之物,直接倾倒进下方的排污暗槽之中。
这条暗槽,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逃生之路。
阎得水没有丝毫的迟疑,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还站在阁楼另一头的人,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他松开铁链,整个人顺着那个漆黑的大洞,直接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落入了一条由石头砌成的、表面极其湿滑、并且带着极大倾斜角度的暗槽之中。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移动,身体就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这条用来倾倒排泄物的污秽通道,向着下方,迅速地滑了下去。
很快,他的身影,便彻底地消失在了这间摇摇欲坠的阁楼里,只留下一阵在通道里回荡的、充满了怨毒的狂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