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赎罪幻象

一根被烈火烧得焦黑的巨大横梁，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屋顶轰然坠落。它重重地砸在不远处的青砖地面上，迸裂开来，溅起大片的、如同烟火般绚烂的火星和呛人的灰烬。

整座西厢房，已经到了彻底崩塌的边缘。

然而，面对地上那个眼神涣散、已经完全丧失了所有反抗意志的躯体，这场无情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审判，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放弃而停止。

廖轻舟站在那片尚未被火焰吞噬的、狭小的安全区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火光与废墟中苟延残喘的老人。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继续剖析着这十年来，发生在这座西厢房里，那场看似恐怖、实则荒诞可笑的独角戏。

“现在，你明白了吗，阎得水？”廖轻-舟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冥顽不化的学生，讲解最后一道错题，“你这十年来，煞费苦心，在这里布置下如此精妙的机关，每天夜里，不厌其烦地操纵着那台织布机，制造出‘女鬼泣血’的假象。你真的以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吓退那些觊觎贺家财宝的外人，是为了保守贺家的秘密吗？”

被压在废墟之下的阎得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身体已经停止了挣扎，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屋顶那片正在不断坍塌的火海。

“不，你错了。”廖轻-舟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你做的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吓唬别人。”

“这不过是一个懦夫，因为极度的、深入骨髓的内疚，而产生的一种病态的、无法自拔的，自我催眠。”

“自我催眠？”躺在火海边缘的阎得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呢喃。

“对，自我催眠。”廖轻舟的声音，在烈火的爆裂声中，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你每天夜里，躲在暗处，操纵着那些机关，制造出阮玉娘的‘鬼魂’还在宅子里徘徊哭泣的假象。你不是在告诉外人‘这里有鬼，快滚’。你是在告诉你自己，‘她还在，她没有走，她还留在这座宅子里，陪着我’。”

“你让她那虚假的‘哭声’，成为你每晚必须聆听的安魂曲。你让她那虚假的‘身影’，成为你在这座冰冷宅院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你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在潜意识里，向那个被你亲手背叛的亡魂，进行着一场又一场，虚伪、廉价、且充满了自我感动的，赎罪。”

“不……不是的……”阎得水的嘴唇微微蠕动，试图反驳，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

“不是吗？”廖轻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致的冰冷，“那你告诉我，在这座宅子里，比任何一个外人，都更害怕鬼魂，更害怕阮玉娘的冤魂，真的从那口枯井里爬出来，找你索命的人，是谁？”

刺鼻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变得越来越浓烈。火焰已经蔓延到了阎得水的身边，开始舔舐着他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地上的阎得水，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灼痛。

廖轻-舟那句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质问，彻底击溃了他心理最后的一道防线。

是啊。

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他自己。

他比这座宅子里的任何人都害怕鬼。

他每天晚上用黄纸符箓贴满门窗，不是为了抵御什么外来的邪祟。他是在抵御自己内心的恐惧，他害怕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真的会化作厉鬼，在午夜梦回时，来敲响他的房门，问他一句，“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之所以要制造出那些“鬼魂”的假象，除了进行那可笑的自我赎罪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原因。

那就是，用一个可控的、由他自己亲手制造的“假鬼”，来证明，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鬼”。

只要他制造的“鬼”还在，就证明真正的阮玉娘，还没有回来。

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这个被他隐藏了整整十年，用无数个谎言和自我欺骗层层包裹起来的、最卑劣、最懦弱的真相，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剥得干干净净。

老门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狠与癫狂。

只剩下无尽的、如同黑洞般深邃的痛苦、悔恨，以及那种被人当众剥光了所有底裤般的、极致的崩溃。

他那涣散的瞳孔，在周围跳动的、越来越近的火苗中，开始出现斑驳的光影。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

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穿着青色戏服的女子，浑身是血，从那口漆黑的枯井里，缓缓地爬了出来。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伤口。

她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哀怨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无声地问他。

“阿水……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救我？”

“玉娘……”

阎得水的喉咙里，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呢喃。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将他那具早已被罪孽和懦弱所填满的、肮脏的躯体，彻底地、干净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