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带着一丝水腥味的初冬空气,在跃出排水口的瞬间,便如同最甘甜的琼浆,猛地灌入了三人那早已因为缺氧而剧痛的肺部。
廖轻舟、沈雁秋和阿丑,如同三条被巨浪抛上岸的、濒死的鱼,重重地跌落在了贺家老宅外围,一处荒废的河滩之上。
“咳……咳咳……”
沈雁秋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瘫坐在满是泥泞和鹅卵石的草地上。她扔掉手里那块早已被污水浸透的布条,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她的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冰冷的河水将她的衣服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窈窕的曲线。那张总是带着英气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苍白。
阿丑的情况比她好不了多少。这个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广阔天地的畸形儿,蜷缩在她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那颗畸形的脑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与不安。
只有廖轻舟,在经历了最初几下剧烈的呛咳之后,便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像沈雁秋那样瘫坐在地,而是第一时间,解下了绑在自己腰间那个冰冷的铁盒。
他用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血肉模糊的手,极其小心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铁盒的密封性。在确认了里面的血书和那本罪恶的账本,没有被肮脏的河水浸湿分毫之后,他才将其重新用布条包裹好,妥善地贴身收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沈雁秋的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那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肩膀。
“没事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异常的沙哑,但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们出来了。一切都安全了。”
沈雁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男人,那颗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我……我还以为,我们都要死在里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我不会让你死在那里的。”廖轻舟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是向她伸出了自己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起来吧,地太凉了。我们还有最后一场戏,需要亲眼看完。”
沈雁秋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那冰冷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廖轻舟用力一拉,将她从泥泞的草地上,稳稳地拉了起来。
三人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稳了脚跟。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座正在被烈火与毁灭所吞噬的……贺家老宅。
冲天的火光,已经将半个夜空,都彻底映照成了一片不祥的、诡异的暗红色。
那座曾经在城中矗立了上百年、象征着无上财富与权势的高大青砖围墙,在熊熊烈火的无情焚烧之下,正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如同巨兽悲鸣般的断裂声。
无数的火舌,如同复仇的利剑,从宅院的每一个窗口、每一处缝隙中疯狂地窜出,贪婪地舔舐着夜空。
终于,随着作为中轴线核心的、那座最为高大雄伟的正堂的最后几根承重金丝楠木柱,在烈火中被彻底烧断。
整座贺家大院的建筑结构,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人,再也无法维持它那庞大的身躯。
它,开始崩溃了。
在一阵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撕裂的、巨大的轰鸣声中,那片连绵不绝的、雕梁画栋的屋顶,率先向内凹陷、坍塌。
紧接着,是四面的高墙,是所有的亭台楼阁,是那些见证了无数罪恶与悲剧的厢房与走廊……
整座宅院,在滚滚的浓烟与冲天的火光之中,轰然向内倒塌。
数以十丈高的巨大火舌,夹杂着漫天的黑灰与燃烧的碎屑,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片肮脏土地上空,那百年来都未曾散去的阴霾与怨气,都一同烧得干干净净。
曾经代表着城中首富无上权势的百年望族。
曾经埋葬了无数年轻女仆和无辜妾室冤魂的吃人堡垒。
曾经让无数闯入者闻风丧胆、被视为活人禁地的第一凶宅。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化为了一片焦黑的、滚烫的、再也分不清彼此的废墟。
廖轻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一幕,看着那座象征着旧时代腐朽与罪恶的巨大堡垒,在自己的眼前,轰然毁灭。
他的眼神,冷漠如初。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与感伤。
仿佛,只是亲手完成了一场,拖延了十年的,尸体解剖手术。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燃烧的废墟一眼。
“我们走。”
他拉着身旁同样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撼的沈雁秋,又扶起了那个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的阿丑。
“去哪儿?”沈雁秋喃喃地问道。
“去一个,能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的地方。”
廖轻舟的嘴角,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他带着这两个,同样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幸存者,转身,决绝地,走进了那片即将被第一缕晨光所刺破的,无边夜色之中。
旧的时代,已经化为灰烬。
而新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