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风暴如同最猛烈的寒流,席卷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曾经被视为神明般不可侵犯的贺家前代主母——裘老太,此刻正躺在城中教会医院一间戒备森严的独立病房里。
在那场将贺家百年基业彻底焚毁的大火中,因为她所处的“藏天阁”位于整个宅院的最高处,且四周被铅板包裹,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火焰的蔓延。因此她侥幸地被那些姗姗来迟的消防队员,从废墟的边缘救了出来。
她保住了一条命。
但有时候活着,比死亡要痛苦得多。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沙哑、含混、如同破锣般的嘶吼声,从病床上传来。裘老太那只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疯狂地挥舞着,将床头柜上所有的药瓶和水杯,都狠狠地扫落在地。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让那些贱民都给老子闭嘴!”
她的病床,正对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医院的大门前,街道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愤怒的市民。
他们高举着那份印有《贺宅血泪录》的报纸,如同举着一面面审判的旗帜。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惨无人道罪行的愤怒与声讨。
“严惩杀人凶手裘老太!”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打倒吃人的封建礼教!”
那些曾经被她视若蝼蚁、踩在脚底下的平民,那些她认为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配的“泥腿子”,如今,正用最大声的呐喊,用最愤怒的唾骂,要求着当局,将她这个曾经的“活菩萨”,送上断头台。
“反了……全都反了……”
裘老太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那如同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的声讨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暴怒。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贺家!为了保住贺家百年的基业和颜面!”她对着前来查问的警察厅官员,歇斯底里地咆哮,“那些下贱的女人,她们的肚子不干净!她们怀的都是些会玷污我们家门风的野种!我把她们处理掉,有什么错?这在以前都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前来问话的年轻警官,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魔的老妇人,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老太婆你还活在前朝吗?”警官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咆哮,“现在是民国了。民国讲究的是法律。你草菅人命,连杀七条人命,证据确凿罪无可恕。你就在这里,等着接受人民的审判吧。”
“审判?你们敢审判我?”裘老太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们知不知道铁连城连长是我的干儿子?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一句话,他就能带着兵,把你们这个小小的警察厅给夷为平地!”
她还沉浸在自己过去那种一言九鼎、掌控一切的幻梦之中。
她并不知道,她那位贪婪的“干儿子”,早已经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被她亲手设计的断龙石,砸成了肉泥,尸骨无存。
警官没有再跟这个疯子多费唇舌,只是冷漠地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当病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当窗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声讨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耳朵时,裘老太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对她俯首帖耳。
而此刻,面对这种彻底失去了所有权势和尊严,被全世界所唾弃和审判的处境,她内心深处那股源于独裁者的、病态的恐惧和无能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一股灼热的、不受控制的血气,猛地从她的胸口,直冲脑门。
她那本就因为一次中风而变得极其脆弱的脑部血管,在这股极致的情绪刺激之下,再次发生了大面积的、不可逆转的破裂。
“啊——!”
裘老-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她的身体猛地从病床上弹起,随后又重重地落下。
整个人陷入了极其严重的神经性痉挛之中。
她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不受控制地抽搐反折。她的牙关死死地咬在一起,口中涌出大量的白色涎沫。那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眼睛,暴突而出,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一股恶臭从她的身下弥漫开来。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曾经高高在上、视洁净与体面为生命的老太君,最终在屎尿齐流的、极度的痛苦与不堪之中,彻底地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作恶多端终食恶果。
而贺家大少爷,贺景庭的下场同样凄惨。
在那一夜,他因为在后院那口枯井的迷阵中,吸入了过量的高浓度的致幻毒气,再加上亲眼目睹了那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和恐惧的百年老宅,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他那本就因为长期吸食大烟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大脑神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毁灭性的损伤。
他彻底疯了。
他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真正的疯子,整日流落在城南的街头巷尾。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这座城市里最显赫的家族的继承人。
他的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些被他亲眼目睹的血腥的夜晚。
只要一看到有青砖砌成的墙壁,无论是在街边还是在富贵人家的院墙外,他都会立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开始疯狂地机械地磕头。
他一边磕一边用那早已喊哑了的含混不清的嗓音,不断地念叨着那些他重复了无数遍的求饶话语。
“别找我……真的不是我……”
“是墙……是墙吃了她们……”
“井里……井里有鬼……别过来……”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个疯疯癫癫的乞丐,都纷纷避之不及,脸上露出鄙夷和厌恶的神情。
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个疯子曾经是这座城市里,最不可一世的大少爷。
他们更不知道,这个疯子口中那些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恰恰就是那座已经化为灰烬的百年凶宅里,所发生过的最真实的人间惨剧。
曾经不可一世、富可敌国的城中首富家族。
随着这两个核心人物,一个在无尽的唾骂与惊恐中暴毙,一个在永恒的疯癫与忏悔中苟活。
终于被彻底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化作了历史长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