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驶离码头,很快便被无边无际的夜色与浓雾所吞噬。
江面上的雾,比昨夜更重,更冷。那雾气不再是单纯的白,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灰黑色,仿佛是江底沉了千年的怨气,在今夜,尽数翻涌了上来。水温骤降,船桨划过水面,带起的浪花都像是碎裂的冰晶。
“坐稳了。”骆亦辰站在船尾,声音比这江水还要沉,“从这里到半水客栈,一路都是‘龙王须’,一步走错,就得下去喂鱼。”
他说着,手中的竹篙便不再是单纯地撑船,而是以一种极有韵律的频率,不断地探入水中,每一次探入,每一次抬起,都像是在与这片漆黑的江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阮青衣坐在船舱里,一手安抚着身边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哑姑,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自己的金属箱。她看着骆亦辰那如同磐石般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片看似原始的水域,生出了一丝敬畏。这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根植于血脉与经验的本能。
霍麻子则抱着膝盖,缩在船舱的另一个角落,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祈求哪路神仙保佑。
乌篷船在这遍布暗礁的险恶江心中,如同一片幽灵般的树叶,时而急转,时而侧滑,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水下那致命的威胁。
如此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霍麻子快要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的时候,前方的浓雾中,终于透出了一点昏黄的灯光。
灯光之下,一座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礁石,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从江水中探出了狰狞的脊背。而就在这巨大的礁石之上,赫然建着一座四层高的吊脚楼客栈。
客栈通体由黑色的原木建成,无数根粗大的木质立柱,如同巨兽的利爪,深深地扎入江底的岩石之中,任凭四周湍急的水流如何冲刷,都稳如泰山。在浓雾的笼罩下,整座客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严。
这里,就是半水客栈。
骆亦辰熟门熟路地将船停靠在客栈边缘延伸出来的一条狭长木栈道上,用缆绳系好。
“到了。”他回头说了一句,随即第一个跳上了栈道。
霍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阮青衣则拉着依旧对外界充满恐惧的哑姑,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船。
四人顺着摇摇晃晃的木栈道,走进了客栈的大堂。
一股混杂着潮气、酒气和饭菜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堂内光线昏暗,几盏防风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便是这家客栈的主人,佟掌柜。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风韵犹存,但瞎了一只左眼,只用一块黑色的眼罩遮着。那只完好的右眼,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女人的精明与狠厉,如同鹰隼般,在进门来的四人身上,缓缓扫过。
她没有起身,只是用手中的铜嘴烟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身后的柜台。
“新来的客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江风吹了半辈子,“既然来了我半水客栈,就该懂我这里的规矩。”
她用烟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乌木牌。
木牌上,用朱砂刻着几行字:
一、入我栈门,放下刀兵。
二、客栈之内,不问来路。
三、恩怨是非,出门自理。
四、若违此规,沉尸喂鱼。
“懂了吗?”佟掌柜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看着骆亦辰,冷声说道,“把身上带的家伙,都交上来。”
骆亦辰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沉默地解下腰间那柄专门用来割断水下绳索的短刃,放在了柜台上。那刀虽然不长,但刃口锋利,常年浸泡尸油,带着一股寻常刀具没有的阴气。
阮青衣犹豫了一下,也从裙摆下的枪套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的西洋手枪,连同备用弹夹,一并放在了柜台上。
佟掌柜的独眼在手枪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霍麻子赶紧摊开双手,哭丧着脸道:“佟掌柜,您知道的,我就是个扎纸的手艺人,身上除了几张黄纸,什么都没有。”
佟掌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躲在阮青衣身后,死死抱着灯笼的哑姑身上。
“她呢?”
“她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身上没东西。”阮青衣将哑姑护在身后,回答道。
佟掌柜审视了她们片刻,最终没有再追问。
“两间上房,一晚上,四根小黄鱼。”佟掌柜报出了一个足以在江城最豪华饭店住上一个月的天价。
骆亦辰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四根金条,放在了柜台上。
佟掌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朝着里屋喊了一声:“阿水,带客官上楼!”
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伙计走了出来,领着四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又长又窄,紧挨着江面的一侧,开着一排排木窗。骆亦辰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注意到,二楼除了他们,似乎还住了其他的客人。
就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门口,堆着好几个沉重的红木箱子,箱子上都挂着粗大的铜锁。一个穿着华贵的富商,正大声地使唤着客栈的伙计,让他们小心搬运自己的箱子,生怕磕碰到一点。
而在走廊尽头的大堂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方桌前,还坐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那男人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拨弄着自己面前的一副旧算盘,对于周围的嘈杂和来往的客人,似乎毫无反应,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伙计将他们带到两间相邻的客房前,便转身离开了。
骆亦辰推开房门,一股潮湿的、带着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但还算干净。
他将哑姑安置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又对跟进来的阮青衣和霍麻子说道:“都别放松警惕。这里鱼龙混杂,没人是干净的。”
阮青衣点了点头,而霍麻子则忙不迭地检查着门窗,生怕有人从外面闯进来。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客栈外的江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汹涌的波涛,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拍打在客栈的木质立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很快,那浑浊的、黑色的江水,便彻底漫过了一楼的木柱,淹没了来时的那条栈道。
整座半水客栈,在风雨飘摇中,彻底变成了一座四面环水、无法进出、与世隔绝的水上堡垒。而堡垒之中,一场更为诡谲的暗流,正在这昏黄的灯光与湍急的水声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