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深了。
熟悉的狂风,如约而至,再一次席卷了整片乌江江面。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客栈的屋檐下哭嚎。
走廊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打更声,竟又故技重施般地响了起来。
一声梆子,一声锣,伴随着那幽幽的唱喏和黏腻的脚步声,准时地,在客栈二楼回荡。
这一次,恐慌被无限放大。
客栈内的其他住客,早已被白天的血案吓破了胆。他们将房门用桌子、椅子、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堵得死死的,一个个蜷缩在被子里,蒙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座半水客栈,在这一刻,仿佛真的成了一座被恶鬼巡视的死城。
然而,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客房内,一张无形的、由杀意和陷阱编织而成的致命大网,已经彻底张开。
骆亦辰隐没在房间最深的黑暗死角,他整个人都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呼吸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双眼,早已适应了这片极致的黑暗,但此刻,他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中,眼睛,将会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右手指尖,那根轻轻捏着的、连接着所有机关的细小竹签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打更声响到第三轮,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又将平安无事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雨声完全掩盖的精钢机括转动声。
来了!
骆亦辰的心,没有半分波动,如同古井深潭。
紧接着,那扇被他重新关好的老式木窗,被人用极薄的刀片,从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拨开了窗栓。
窗户被轻轻地推开一道缝,一股夹杂着江水腥气的寒风,灌了进来。
一个浑身穿着黑色紧身水靠、身形矫健得如同巨大蝙蝠般的黑影,顺着一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极细钢丝,从屋檐之上,悄无声息地倒挂而下。
他的动作,轻盈到了极点,落地时,没有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他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间看似毫无防备的客房。
黑影显然对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极为自信。他环顾了一下这间黑暗的屋子,目光很快便锁定在了那只放在桌子上的、在月光下反射着银光的金属箱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朝着那只箱子,迈出了脚步。
然而,他刚在屋内迈出两步,脚底,便传来了一阵异常细腻、绵软的触感。
不好!
黑影心中警铃大作,他低头一看,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自己的脚下,不知何时,竟踩在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粉末之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印。
就在他心神震动的瞬间,他的小腿,更是直接触碰到了一根悬在半空、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细线!
就是现在!
隐藏在黑暗死角处的骆亦辰,几乎是在那细线被触碰的瞬间,便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手中那根竹签,传来了一记极其轻微、但却无比明确的弹动!
他没有点燃油灯,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就像一头早已蓄势待发的猛虎,凭借着那根细线传导过来的微弱的方位感,以及那黑影踩在面粉上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摩擦声,在脑海中,瞬间锁定了敌人的位置!
没有半分犹豫,骆亦辰动了。
他手中的那根沉重坚硬的实心竹篙,在极致的黑暗之中,带起一阵凌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犹如一条被彻底激怒的毒龙,猛然从巢穴中窜出!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意。竹篙如同一杆漆黑的长枪,精准且狠辣地,直刺那黑影弯曲的膝弯关节!
那黑影也是身经百战的江洋大盗,在竹篙带起的劲风袭来之时,便已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料到,这间屋子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如此可怕的对手!
危急关头,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凭借本能,猛地向后一甩手。他手中那柄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精钢飞爪,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朝着竹篙袭来的方向,狠狠地抓了过去!
那飞爪的尖端,早已淬满了见血封喉的蛇毒。他自信,只要被这飞爪擦到一点皮肉,就算是神仙,也得当场毙命!
然而,黑暗中的对手,比他想象中,还要老辣百倍。
面对那淬毒的飞爪,骆亦辰手中的竹篙,不退反进!
就在飞爪即将抓中竹篙的瞬间,骆亦辰手腕猛地一抖,一缠。那根坚硬无比的竹篙,在半空中,竟然诡异地画出了一个圆弧,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直接缠住了飞爪后端的铁链。
黑影心中大叫不妙,想收回飞爪,却已为时已晚。
骆亦辰借力用力,握着竹篙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扯!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拉力,顺着铁链传了过去,瞬间破坏了黑影本就不稳的下盘。
黑影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而骆亦辰,早已等候在前方。
他那魁梧的身形,在这一刻,如同鬼魅般贴地突进。一记势大力沉的扫堂腿,如同挥舞的铁棍,带着全身的力量,重重地击打在黑影前扑时,暴露无遗的小腿迎面骨上!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无比的骨折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无比的惨叫,终于从那黑影的喉咙里爆发而出。他再也无法维持身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在了那满是面粉的地板上,溅起一片白色的烟尘。
他抱着自己那条已经彻底变形的小腿,痛苦地翻滚着,彻底丧失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骆亦辰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个在地上哀嚎的猎物,而是走过去,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也照亮了那个倒在地上,因为剧痛而面容扭曲的飞贼的脸。
那张脸,既不是富商,也不是客栈伙计。
而是在大堂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拨弄算盘,显得唯唯诺诺、人畜无害的……账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