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骆亦辰,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所遗忘的幽魂,孤独地,在这片由他父亲亲手创造、也即将成为他自己坟墓的巨大水下迷宫之中,艰难地,探寻着。
他的肺,已经像一个被过度拉伸的皮囊,每一次微小的肌肉收缩,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窒息的眩晕感,如同最烈的毒酒,开始疯狂地侵蚀着他那即将到达极限的、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他必须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找到那个,被陆九指,隐藏在九宫水轮之下的——最后生门!
然而,真正的死神,却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背后,亮出了那冰冷的、致命的獠牙。
那四名黑水河帮最顶尖的“水鬼卫”,借着那浑浊的水流和复杂的环境作为最完美的掩护,如同四条最顶尖的深海猎食者,已经悄然无声地,逼近到了骆亦辰的周围。
他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最佳的,一击必杀的时机。
就在这时,骆亦辰那只正在水轮之上,不断摸索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动作。
他只是,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那双早已因为缺氧和水压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放弃了,用那早已被黑暗所蒙蔽的、最不可靠的视觉,去探寻这个世界。
他将自己所有的、最后残存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皮肤之上!
集中在了那每一寸与冰冷江水相接触的皮肤,对那看似平静、但却暗藏杀机的水流,那最细微、最微弱的波动的——终极感知之上!
……
甲板上。
“他……他好像,停下来了。”
一个负责观察的水警,指着下方那片黑暗的水面,有些不确定地,对身旁的裴探长说道。
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他,裴财主了。
“停下来了?”裴探长,哦不,阎铁山,从那堆刚刚被他用斧头,暴力破开的、装满了“黑膏”的铁箱旁,抬起了头。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阴鸷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掌控了一切的、如同神明般的得意笑容。
“呵呵,看来,我养的那几条好‘狗’,已经,找到他们的‘骨头’了。”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着自己手上那因为撬动箱子而沾染上的些许污渍,语气里,充满了玩味的、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舵主英明!”旁边一个心腹,立刻谄媚地奉承道,“那姓骆的捞尸匠,虽然有几分蛮力,但在咱们‘水鬼卫’那神出鬼没的手段面前,也不过,就是个待宰的羔羊罢了!”
“那是自然。”阎铁山得意地笑了笑,他看了一眼那艘还在不远处漂浮着的、如同棺材板般的破烂乌篷船,又看了看船上那两个还在徒劳地、拼命呼喊着“骆亦辰”名字的女人和扎纸匠,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传我命令。”他淡淡地说道,“等水下的‘骨头’,啃干净了。就把船上那几个,也一并,处理掉。特别是那个懂西洋妖术的女人,和那个抱着破灯笼的哑巴,我要她们,死得,比任何人都,惨。”
“是!舵主!”
……
深水区的黑暗之中,杀机,已然,降临!
就在骆亦辰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他的左侧后方,那片原本还算平稳的水流,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紊乱!
那紊乱,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所荡开的、最轻微的涟漪。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绝无可能,察觉。
但对于骆亦辰而言,这,就是最清晰的——死亡信号!
说时迟,那时快!
一名早已潜伏到位的水鬼卫,握着手中那对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峨眉刺,如同捕食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直奔骆亦辰那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地,扎了过来!
他自信,这一击,足以,将这个让整个黑水河帮都颜面尽失的捞尸匠,当场,钉死在这冰冷的江底!
然而,就在那锋利的刺尖,即将触碰到骆亦辰后背的最后一刹那。
骆亦辰,动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
他只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扭转了自己的腰腹!
他的整个身体,在水中,以一个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刁钻无比的角度,向着旁边,侧开了半分!
就这么,半分的距离。
那两柄本该穿心而过的、锋利的峨眉刺,就那么,险之又险地,贴着他那粗布的衣衫,一划而过!
一击不中!
那名水鬼卫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骇!他完全没想到,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处在绝对劣势的“猎物”,竟然能躲开自己这必杀的一击!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回峨眉刺,发动第二轮的攻击!
但是,骆亦辰,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那水鬼卫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骆亦辰那只早已蓄势待发、如同蛰伏了千年的巨蟒般的右手,闪电般地,探了出去!
他的手,没有去攻击对方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死死地,扣住了那名水鬼卫,那只正握着峨眉刺的——手腕!
那水鬼卫心中大骇,立刻就要挣脱。
但他却惊恐地发现,对方那五根手指,如同五根烧红的、由精钢打造的铁钳,死死地,箍住了自己的腕骨,任凭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挣脱分毫!
紧接着,一股让他永生难忘的、钻心般的剧痛,从他的手腕处,传来!
骆亦辰的五指,猛然发力,一拧!
只听,一声在水中,显得异常沉闷的、骨骼错位的声响。
那名水鬼卫的整条腕骨,被骆亦辰,硬生生地,捏至了粉碎!
“咕噜……”
剧痛,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骆亦辰一把,便将那柄还带着敌人鲜血的、锋利的峨眉刺,夺了下来!
就在他夺下兵器的瞬间,另一股更为迅猛的暗流,从他的头顶上方,猛然袭来!
是第二名水鬼卫!
他见同伴失手,立刻从上方,发动了致命的偷袭!
面对这上下夹击的绝境,骆亦辰,没有丝毫的退让!
他的双脚,用力地,蹬踏在旁边一根巨大无比的、长满了青苔的石柱之上!
借着那股强大的反作用力,他的整个身体,如同离弦的炮弹,不退反进,迎着头顶上方那个扑来的黑影,悍然,冲了上去!
他避开了对方那同样刺向自己心口的兵刃,那只反手握紧了刚刚夺来的峨眉刺的右手,在与对方交错而过的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前一送!
锋利的刺尖,带着无边的杀意!
没有刺向对方的咽喉,也没有刺向对方的心脏。
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扎入了那名水鬼卫,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也是他赖以生存的——供氧皮囊之中!
锋利的刺尖,瞬间,便划破了那层坚韧的、特制的猪皮!
皮囊之内,那被压缩到极致的、大量的空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化作了一串串密集的、巨大的气泡,疯狂地,向外喷涌而出!
那名水鬼卫,只觉得胸口一空,随即,一股巨大的浮力,便从他的背后传来!
失去了供氧,也失去了身体重心的他,在水中,惊恐地,挣扎着,翻滚着,如同一个溺水的初学者,彻底,丧失了所有的战斗能力,不受控制地,向着那片他再也无法抵达的、明亮的水面,狼狈地,浮了上去。
一场完美的、来自深渊的绞杀,就这么,被骆亦辰用一种最为悍然、也最为巧妙的方式,瞬间,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