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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沉石碎梦

乌江绝命渡 扶苏 2026-06-16 15:38

受损的锅炉室在底舱深处不断颤裂,失去了掌舵人的钢铁巨兽在狂暴的乌江江面上盲目地打着转。硕大的拨水轮在一侧失去了控制,疯狂地翻搅着浑浊的江水,拉扯着整艘庞大的明轮船斜斜地滑向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直到伴随着一阵剧烈到几乎要将整艘船生生撕裂的强烈震动,以及一连串令人牙酸至极的沉重金属摩擦声,这艘钢铁堡垒才终于狠狠地撞碎了一片礁石,最终彻底搁浅在了一处布满乱石与枯树的偏僻浅滩上。
庞大的船体歪斜在泥沙之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只剩下那根断裂了大半的烟囱,还在有气无力地往外冒着一缕缕刺鼻的黑烟。
没过多久,寂静的江面上便缓缓划来了一艘借来的当地渔船。
破旧的渔船摇摇晃晃地靠上了搁浅的明轮船尾部,阮青衣和霍麻子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带着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哑姑,匆匆登上了这艘死寂无声的明轮船后甲板。
阮青衣刚一踩上铁皮甲板,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她看着满地狼藉的麻袋和那还未被江水完全冲刷干净的碎肉,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的眼睛里,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惊恐与担忧。
“阮小姐,您快看这地上。全是血,还有被重物拖拽的痕迹。”
霍麻子死死护在苏醒过来的哑姑身前,指着那道一直延伸向内舱的拖痕,脸色煞白地大声喊道。
“这是骆亦辰留下的痕迹。他一定还在船上,我们顺着血迹找。”
阮青衣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她反手扯紧了自己的药箱,率先迈开步子,顺着那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一路穿过了破损的通道,最终寻到了这艘明轮船顶层的豪华船长室门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强行推开了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木门。
清晨的惨白微光顺着破损的窗户照进奢华的房间内,只见浑身是血、身上布满了无数道纵横交错刀伤的骆亦辰,此刻正无力地靠坐在船长室中央。他的后背紧紧抵着几口被粗大铁锁严密加固的沉重木箱,整个人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听到门外的动静,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微微抬起,脚边还散落着那把早已卷刃、沾满了煤灰与血迹的割尸刀。
“骆亦辰。你疯了是不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敢一个人和阎铁山拼命。”
阮青衣在看清他伤势的瞬间,眼眶蓦地红了。她连鞋袜上的泥污都顾不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跪在骆亦辰的身旁,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找着止血的纱布,一边带着颤音厉声质问。
“阎铁山已经死了。在底舱,被高压蒸汽活活烫成了一具焦尸。当年的血仇,我报了。”
骆亦辰的嗓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他任由阮青衣将冰冷的药膏涂抹在他翻卷的皮肉上,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死死锁定了身后的几口大箱子。
“骆爷,您说总舵把子……不,阎铁山那个王八蛋已经死了?那这些箱子,就是他当年从水寨深处运出来的宝贝?”
霍麻子此时拉着惊魂未定的哑姑也走进了房间,一听到阎铁山的死讯,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市井之徒的眼睛便死死定格在了那几口沉重的木箱上,呼吸开始变得无比急促。
“阎铁山到死都死死护着这几口箱子。十年前乌江漕运的惊天财富,应该全在这里面了。”
骆亦辰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右手,指了指那上面缠绕着的几道粗大铁锁。
“霍麻子,别愣着了,快把地上的割尸刀捡起来。不管里面是什么,先砸开这些铁锁再说。我也想看看,阎铁山不惜杀兄灭门也要守住的,到底是多大的富贵。”
阮青衣一边替骆亦辰裹紧了肩膀上的伤布,一边转过头对着霍麻子冷冷地命令道。
“好勒。这事交给我老霍。这可是当年大军阀和漕运帮派拼了命抢夺的真金白银啊,咱今天也算开了眼界了。”
霍麻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连滚带爬地捡起了地上那柄卷刃的割尸刀。他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宽厚的刀背对准那长满了铁锈的沉重铁锁,狠狠地连续砸了下去。
连续的沉闷碰撞声在奢华的船长室内回荡。
那些沉重的铁锁毕竟经历了大水的浸泡与岁月的侵蚀,在锋利的割尸刀刃和蛮力的强行撬砍下,终于承受不住,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断成几截掉落在地。
“骆爷,阮小姐,锁开了。咱们这回可要发大财了。”
霍麻子兴奋地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一把强行掀开了最中央那口最大木箱的厚重箱盖。
然而,当箱盖被彻底掀开的那一刹那,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却让原本满心以为能看到金光闪闪、满箱黄金的众人,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所有人都止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黄金呢?老子的大洋和金条呢?”
霍麻子那张兴奋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他发疯般地将双手伸进箱子里,死死抓起里面的东西,难以置信地嘶吼起来。
那口硕大的木箱里,根本不是什么财富。那里面密密麻麻、死死堆叠着的,竟然只是一块块表面长满了青苔、正不断散发着浓烈江水腥臭味的乌江沉水石。
这些石头极其沉重,因为常年浸泡在水底,表面早已附着了一层滑腻的黑苔,在惨白的晨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阮小姐,你快看看啊。这箱子里全是石头。阎铁山这个疯子,他是不是把宝贝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霍麻子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黑色泥沙和腥臭的水草,眼中的狂热在瞬间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阮青衣没有回答他。她缓缓走到第二口、第三口箱子前,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连将剩下的几口箱盖全部强行掀开。
无一例外。
所有的沉重木箱里,装满的全部都是这种毫无价值的、从乌江底随手捞上来的沉水石。这些冷冰冰的石头上甚至还残留着水鬼卫特有的标记,大片大片的黑苔散发着死亡与腐败的恶臭,彻底填满了整个奢华的房间。
“骆亦辰,你看看这些。这些石头上的划痕,是当年北洋军阀用来给战船或者漕运大船靠岸时配重用的废料。根本就不是什么黄金。”
阮青衣死死盯着那些石头,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与冷静的眼睛里,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残酷之色。
“配重用的废料?阎铁山守了这东西整整十年。他甚至在水寨崩溃的时候,不惜舍弃所有的手下,也要把这几口箱子运出来。”
骆亦辰死死盯着那满箱的烂石头,一向冷酷孤绝的他,此时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荒诞与迷茫,脚下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发出一连串骨节错位的脆响。
“残酷的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了。骆亦辰,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阮青衣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地上几乎要将牙关咬碎的年轻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与叹息。
“那个不可一世的黑水河帮总舵把子,自以为机关算尽。他十年前背叛了你的父亲陆九指,杀兄灭门,把整条黑水河变成了人间炼狱,到头来,他不过是被他背后的军阀主子当成了一条肆意愚弄的看门狗罢了。”
“你是说,阎铁山自己根本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石头?”
骆亦辰死死抬起头,那沙哑的声音里充斥着无法置信的颤抖。
“他当然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怎么可能会在最后关头放弃逃生的密道,拼了命也要把这几口箱子带上这艘明轮船?”
阮青衣冷笑了一声,指着那满屋子的恶臭沉石,一字一句地将最残酷的真相彻底揭开。
“真正的黄金,真正的漕运财富,早在十年前那场惨案发生的当晚,就已经被他背后的军阀主子秘密劫掠一空了。为了让他死心塌地地守在这片乌江防区当狗,那些人故意用这些沉水石灌满了箱子,用铁锁封死,给了他一个富贵还乡的碎梦。他守了十年的,不过是一堆一文不值的烂石头。”
空旷死寂的船长室内,只剩下阮青衣那冰冷刺骨的话语在不断回荡。
霍麻子彻底傻在了原地,而那个一直惊魂未定的哑姑,此刻看着满箱的石头,眼中也流露出了麻木的悲哀。
骆亦辰有些脱力地靠在长满青苔的木箱旁。他看着这些散发着江水腥臭味的乌江沉水石,突然有些想笑,却只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流出一缕猩红的血线。
十年的追寻,十年的血海深仇,无数人的背叛与杀戮,到头来,竟然只是一场被上位者肆意愚弄的荒诞骗局。那位盘踞乌江、不可一世的黑水河帮总舵把子阎铁山,机关算尽,最终却带着一堆用来给船只配重的废料沉入地狱,彻底碎了那场富贵荣华的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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