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致命的伪装

连续两个傍晚，向阳大队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又诡异的平静之中。
乔舒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而裴铮，也表现得和往常一模一样，白天沉默地干活，晚上回到知青点就躺下休息，仿佛那张写满恶毒算计的纸条，从未出现过。
第三天傍晚，收工的哨声再次响起。
天色刚刚擦黑，知青们一个个冻得手脚僵硬，骂骂咧咧地扛着农具，急匆匆地往住处赶，都想着能早点喝上一口热乎乎的菜汤，钻进冰冷的被窝。
“裴铮，你还不走？磨蹭什么呢？”王建国回头喊了一声。
“你们先走，我把这边的土再规整一下。”裴铮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手里的铁锹挥舞得不紧不慢。
“随你吧，冻死你小子。”王建国嘟囔了一句，便不再管他，跟着大部队走了。
等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村口拐角处，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裴铮这才直起腰。他没有往知青点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他在灌木丛里，拿起了自己白天就藏好的一样东西——一根约有小臂粗、一米多长的粗壮树枝。树枝的一头，被他用随身的小刀，削得异常尖锐，另一头则被他砍出了两个深深的凹槽，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猪蹄形状的“印章”。
裴铮握紧这件简陋而又致命的工具，压低了身体，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村南头，那个即将在今夜上演全武行的“舞台”——大柴草垛的后方。
这里紧挨着山林的边缘，人迹罕至，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与化冻后泥泞的黑土地交错在一起，正是伪造痕迹的最佳地点。
他蹲下身，凭借着前世为了活命，在山林里追捕猎物、躲避野兽时积累下的丰富经验，仔细地观察着地面。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创作”。
他双手握紧那根削尖的树枝，将另一头那个“猪蹄印章”对准地面，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压了下去！
一个清晰的、带着泥土翻卷痕迹的、酷似野猪蹄印的深坑，立刻出现在了地面上。
裴铮没有停歇，他不断地变换着角度和力度，时而深，时而浅，时而急促，时而凌乱。他模仿着野猪那种横冲直撞、毫无章法的习性，将这些伪造的蹄印，布置得杂乱无章，充满了野性的狂暴感。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密密麻麻的“野猪蹄印”，从山林边缘一直延伸出来，在柴草垛附近形成了一片混乱的踩踏区域，最终，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了一个对整个向阳大队来说，都至关重要的地点——村里用来存放冬储红薯的大地窖。
“光有脚印，还不够。”
裴铮直起腰，喘了口粗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想要让段卫彪那样的老兵相信，就必须让这个假象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他将树枝重新藏好，然后压低身体，悄悄地摸到了那个巨大的冬储红薯地窖的边缘。
这个地窖，关系到全大队社员一整个冬天的口粮，是段卫彪每晚巡逻的重中之重。
裴铮没有使用任何工具，他只是走到地窖用土堆和杂草封起来的窖口边缘，然后抬起脚，狠狠地、连续地踹了上去！
“砰！砰！”
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冻土块和干枯的杂草，被他踹得四散纷飞，露出了底下黑漆漆的窖口。他又伸手，抓住地窖外围那一圈用来防止牲口靠近的、简陋的木制防护栅栏，双臂用力，只听“嘎吱”一声，几根栅栏木桩被他硬生生掰断、弄坏。
他甚至从地上捡了几块被踹飞的土块，扔进了地窖里，然后又抓起一把泥土，在被破坏的窖口周围胡乱地涂抹、蹭擦。
做完这一切，整个现场看起来，就好像真的是有一头或几头饥肠辘辘的野猪，刚刚在这里疯狂地拱食、破坏过一样，充满了野兽的原始暴虐气息。
“最后一步……”
裴铮退到暗处，再次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杰作”，然后又做了一件最关键、最细致的工作。
他从旁边折了一根带着许多细密枝丫的树枝，像一把扫帚，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将自己从山林边缘一直到地窖附近留下的所有脚印，全部扫得干干净净。
风雪很快就会落下，但在这之前，他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他扫得很仔细，甚至连一些不甚明显的痕迹都没有放过，确保现场除了那些触目惊心的“野猪蹄印”和破坏痕迹之外，再也找不到半点属于人类活动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裴铮站在远处的一片阴影里，像一个顶级的导演，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精心布置的舞台。
凌乱狂暴的野猪蹄印，从山林蔓延而出。
被破坏的红薯地窖，诉说着野兽的贪婪与凶猛。
还有那不远处，即将成为“捉奸”现场的大柴草垛……
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确认没有任何破绽之后，这才拉了拉衣领，将自己完全隐没在夜色之中，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返回了知青点的住处。
屋子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晚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或是躺在床上发呆。
“裴铮，你干嘛去了？这么晚才回来？”王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随便走了走。”裴铮的回答滴水不漏，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平静得就像一潭深水。
他打了饭，默默地坐到自己的铺位上，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吃着那难以下咽的窝头。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已经为今晚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戏，布置好了一个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舞台背景。
引君入瓮的“君”，有两个。
一个是自作聪明的乔舒兰和王赖子。
而另一个，则是他真正要请来看戏的贵客——手握钢枪的民兵连长，段卫彪。
现在，舞台已经搭好，演员即将就位。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亥时的到来，等待那张写满恶毒谎言的纸条，被送到他的手上。
然后，好戏，就可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