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重型机械厂第三车间内,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皮蒸笼,将上百号工人连同轰鸣的机器一并闷在其中。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机油与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味道,是刻在每一个红星厂工人骨子里的记忆。
“咣当——”
一枚加工废了的零件被司徒羽下意识地扔进铁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
他猛然睁开双眼,眼神中的浑浊与沧桑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他低下头,反复翻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只有一层因常年握着锉刀和卡尺而磨出的薄茧,皮肤下青筋清晰可见。这是一双属于二十岁出头年轻小伙子的手,充满了力量与活力。
而不是那双在未来三十年里,被生活磋磨得布满黑油、伤疤和老年斑的枯槁之手。
“我……回来了?”
司徒羽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这股熟悉的、呛人的工业气息。
脑海中,前世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是明天,车间会发生重大生产事故,他亲手调试的C620车床主轴离奇断裂,价值上万的进口刀具崩毁,险些造成人员伤亡。
他被师弟曹跃进和车间副主任马建国联手栽赃,扣上了“蓄意破坏国家财产”的黑锅,被厂里直接开除。
一生视技术为生命的师父宋万山,听到消息后当场气得脑溢血,从此瘫痪在床,至死都未能再说一句话。
他最疼爱的妹妹司徒曼,为了生计被迫辍学,顶着“坏分子家属”的恶名进厂当临时工,最终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因积劳成疾,咳血而亡……
家破人亡,一生蹉跎。
“呼……”
司徒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眼中翻涌的血丝与恨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印着“为四化建设贡献力量”的日历。
1983年7月12日。
没错,就是今天!事故发生的前一天!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所有悲剧开始的地方!
司徒羽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转向不远处。
他的同门师弟曹跃进,正站在另一台同型号的车床前,假模假样地擦拭着机床护板,一双小眼睛却像做贼一样,时不时地朝他这边飞快地瞥上一眼。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曹跃进立刻心虚地低下头,脸上堆起一丝不自然的憨厚笑容。
而在车间的过道上,车间副主任马建国正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官步来回踱步。
“都打起精神来!手上的活都快一点!”
马建国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依然清晰可闻,“这个月的生产任务要是完不成,奖金就别想了!计件工资听见没有?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别一个个跟没吃饱饭一样磨洋工!”
他一路走到曹跃进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
“小曹啊,好好干!我看好你!年轻人就得有你这股冲劲儿,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是老师傅的徒弟,就整天不知道天高地厚!”
马建国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司徒羽,话里话外的拉踩之意,整个车间的工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曹跃进受宠若惊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洪亮地回应道:“谢谢马主任关心!我一定努力干活,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我这都是跟我师兄学的,师兄技术好,我得拼命追赶才行。”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司徒羽,摆出一副谦虚请教的模样。
“师兄,你说是吧?我这手艺跟你比还差得远呢,待会儿有个复杂的活,还得请你帮我搭把手呢。”
前世的司徒羽,就是被他这副憨厚热情的假象所蒙蔽,将自己压箱底的手艺倾囊相授,最后却被他反咬一口,尸骨无存。
司徒羽心中杀意翻腾,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一拳砸烂那张虚伪的脸。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曹跃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嘴里吐出两个字。
“没空。”
曹跃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没想到一向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师兄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马建国脸色一沉,重重地哼了一声:“司徒羽!你这是什么态度?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基本觉悟!曹跃进是你师弟,你带带他不是应该的吗?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司徒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拿起卡尺,自顾自地开始测量一个半成品零件的公差,仿佛马建国只是空气。
“马主任,您要是觉得我态度有问题,可以去跟宋师傅说,或者直接上报厂部。”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现在是工作时间,完不成产量,您不是说要扣奖金吗?我手停下来一分钟,就是给车间拖后腿。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一番话,软中带硬,把马建国后面所有要训斥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马建国被噎得满脸通红,他指着司徒羽“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拿厂规和产量说事,他根本占不到理。
“好!好你个司徒羽!翅膀硬了是吧!”马建国气急败坏地甩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黑着脸,背着手悻悻地走开了。
曹跃进看着司徒羽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怨毒与快意。
‘等着吧,司徒羽,等明天一过,我看你还怎么狂!到时候技术员的名额是我的,厂里分的红砖楼是我的,就连白雪梅……也是我的!’
正在这时,挂在车间墙壁上的大喇叭忽然“滋啦”一声响,随后,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传了出来,如同炎炎夏日里的一股清泉,瞬间盖过了车间的嘈杂。
“红星厂的广大职工同志们,大家下午好,现在是厂广播站为您播报的时间……”
是白雪梅的声音。
她是司徒羽的未婚妻,厂里公认的一枝花。前世,事故发生后,她第一时间就送来了退婚书,转头就投入了顶替了司徒羽位置的曹跃进的怀抱。
司徒羽甚至还清晰地记得,在他被保卫科带走,人生最绝望的时候,白雪梅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冰冷的嫌弃和鄙夷。
“司徒羽,我就知道你没出息!跟了你,这辈子都得住在这破旧的筒子楼里!你看看人家曹跃进,现在是技术员了,马上就要分新楼房了!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刻骨铭心的背叛,比任何刀子都来得更痛。
旁边一个相熟的工友王大力凑了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笑道:“羽哥,听听,弟妹的声音就是好听。你俩这婚事到底啥时候办啊?全车间可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司徒羽的眼神愈发冰冷,他没有回答王大力,只是默默地启动了车床。
轰鸣声响起,飞旋的卡盘仿佛在诉说着他压抑的怒火。
喜酒?
怕是喝不上了。
不过这辈子,他倒是不介意亲手给曹跃进和白雪梅,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司徒羽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负责的这台C620车床的核心部位——主轴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跃进的手段。不是什么高明的阴谋,只是最简单也最恶毒的破坏。曹跃进利用职务之便,提前将主轴箱里的一个核心传动齿轮换成了有细微裂纹的残次品。这种裂纹在低速运转时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进行高强度连续加工,就会在金属疲劳下瞬间崩裂,导致主轴卡死,引发连锁性的毁灭事故。
而这个黑锅,前世就由负责这台机床的他来背。
直接拆穿?
没人会信。没有证据,在这个讲究“谁官大谁有理”的年代,他一个普通工人去指控副主任的红人,只会落得一个“诬告”的罪名。
打一架?
那更是愚蠢至极。打架斗殴,不管谁对谁错,先关禁闭,再全厂通报批评,严重点直接开除。
司徒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关掉机床,拿起油壶和抹布,装作日常保养的样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机床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马建国和车间里其他人的视线。
他的手,看似在擦拭,实则快如闪电般地探入了主轴箱的检修口。
凭借着前世三十年与机器打交道的经验,他甚至不用眼睛看,只凭手指的触感,就在一秒之内精准地摸到了那枚被动了手脚的齿轮。
指尖传来的那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触感,让他心中的杀意攀升到了顶点。
很好曹跃进。
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现在,轮到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