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未婚妻翻脸

第二天中午的红星厂大食堂，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工人们排着长队，一边抱怨着菜色，一边讨论着昨天第三车间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以及那份史无前例的严厉处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曹跃进，正端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铝饭盒，如同一个过街老鼠般，低着头，在无数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艰难地走向打饭窗口。

他的脸，经过卫生所的简单处理，涂满了紫色的药水，看上去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狰狞可怖。昨天还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今天却成了全厂的笑柄。

他刚走到窗口，还没来得及开口，打饭的大师傅便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直接拿起大勺，给排在他身后的工人打了一份满满的红烧茄子。

“哎，师傅，到我了！”曹跃进急了，连忙喊道。

大师傅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急什么急？没看到我正忙着吗？你吃什么？馒头还是米饭？”

“我……我要一份红烧茄子，再加一份……”

“没了！”大师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用勺子敲了敲空空如也的菜盆，“茄子没了，肉也没了，就剩下点白菜梆子，爱吃不吃！”

曹跃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清楚地看到，那菜盆里明明还有小半盆茄子！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他！

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李师傅，给我来一份红烧茄子，再要一个肉包子。”

是白雪梅！

曹跃进猛地回过头，只见他那位漂亮得如同电影明星般的未婚妻，正端着饭盒，俏生生地站在几米外。她今天穿了一件时髦的碎花连衣裙，更衬得她肌肤雪白，身段窈窕。

“哎哟，是小白播音员啊！马上！马上！”

刚才还爱答不理的大师傅，一看到白雪梅，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手脚麻利地给她打了一份堆得冒尖的茄子，又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殷勤地放在她的饭盒里。

“小白播音员慢走啊！”

“谢谢李师傅。”

白雪梅礼貌地点了点头，端着那份丰盛的午餐，转身就要走。

“雪梅！”

曹跃进再也忍不住了，他端着空饭盒，快步追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雪梅，你……你听我解释，昨天的事，真的是个意外！是司徒羽他陷害我！你相信我！”

白雪梅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曹跃进那张涂满药水的、丑陋的脸，秀气的眉头立刻厌恶地皱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仿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纷纷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曹跃进，你还有脸来找我？”

白雪梅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全厂都在笑话你，你知不知道？”

“我……”曹跃进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什么你？”白雪梅冷笑一声，她用下巴指了指曹跃进那空空如也的饭盒，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足以让周围半个食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我现在就问你，你被扣了半年的工资和奖金，还要赔厂里一大笔钱，你拿什么请我下馆子？拿什么给我买新衣服？拿什么兑现你当初答应我的，带我去省城看电影的承诺？！”

她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曹跃进的心上。

“曹跃进，我告诉你！我白雪梅要嫁的男人，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你现在呢？你有什么？你连一份红烧茄子都吃不起了吧？”

她说完，便不再看曹跃进一眼，直接端着自己的饭盒，袅袅婷婷地走向了另一张桌子，那里，几个技术科的年轻大学生正朝她热情地招手。

“轰——”

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连红烧茄子都吃不起了！”

“这小白播音员，可真是现实啊！前几天还跟曹跃进你侬我侬的，这一出事，翻脸比翻书还快！”

“活该！谁让曹跃进自己不争气呢！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曹跃进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刺骨的嘲讽和指指点点。

他那张被烫伤的脸，此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冰冷的铝饭盒，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屈辱！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在他的心中疯狂地啃噬着！

‘白雪梅！你个贱人！’

‘还有你们这群落井下石的混蛋！’

‘你们给我等着！我曹跃进，绝对不会就这么倒下！我一定会重新站起来！到时候，我要让你们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地上求我！’

焦躁与对翻身的极度渴望，在他的眼中，燃烧成了两团疯狂的火焰。

……

下午，第三车间的例会上。

所有工人都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车间副主任马建国，背着手，铁青着脸，在过道里来回踱步。昨天那场事故，虽然他成功把责任都推给了曹跃进，但作为车间主管，他也因此在厂领导面前挨了一顿狠批。

“都给我听好了！”

马建国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今天开这个会，就说一件事！一件天大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是技术科刚刚下发的紧急技改任务！咱们厂给红云矿务局生产的一批高压耐磨轴套，出了大问题！那批零件，在最后的高温淬火阶段，极易变形开裂，报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矿务局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半个月内我们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不仅要赔偿巨额损失，以后所有的订单，也都别想了！”

此话一出，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报废率百分之九十？我的乖乖，那还生产个什么劲啊？”

“高压耐磨轴套？我知道那玩意儿，材料特殊，工艺复杂，本来就不好干！”

马建国没有理会工人们的议论，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活儿难干！技术科那帮大学生，研究了一个多星期，连个屁都没研究出来！现在，皮球踢到我们第三车间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他加重了语气。

“咱们新来的楚厂长，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他发话了，不管是谁，只要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解决这个技术难题，不仅当场奖励现金五百块！而且，年底的评优、提干，都给他开绿灯！”

“五百块！！”

人群瞬间就炸了！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五百块，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巨款！

所有工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渴望的光芒。

而站在人群最角落的曹跃进，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精光！

机会！

这，就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只要能拿下这个项目，他不仅能拿到那笔巨款，还清债务，更能重新获得马建国的信任，甚至能直接进入新厂长的视线，一举恢复名誉！

到时候，他要让白雪梅那个贱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司徒羽。

他看到司徒羽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五百块的巨奖，对他没有丝毫吸引力。

曹跃进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扭曲的竞争欲。

‘司徒羽，你等着！这个问题，只有我能解决！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手！而我，只需要像以前一样，把你研究出来的成果，提前一步，变成我自己的，就足够了！’

他那张狰狞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诡异而疯狂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道难题，就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东山再起的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