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毒饵已下

第二天，正午。

刺耳的下班铃声，再次划破了第三车间喧闹的空气。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工人们摘下手套，拿起饭盒，三三两两地结伴，吵吵嚷嚷地涌向食堂。

“走走走，今天可得快点！听说食堂来了新师傅，做的红烧肉一绝！去晚了连汤都抢不着！”

“真的假的？那我可得跑快点！昨天就吃了一天白菜梆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工友王大力路过司徒羽的工位，见他又在慢吞吞地收拾工具，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羽哥，你这又是磨蹭什么呢？跟个大姑娘出嫁似的。再不走，好菜可就真没了！你昨天帮我调了那台老掉牙的钻床，今天这顿，我请了！”

司徒羽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那台擦得锃亮的C620车床。

“你们先去吧，大力。我这儿还有点收尾的活儿没干完，这老伙计脾气大，一天不给它‘松松骨’，下午就得给我撂挑子。你们吃好喝好，给我留个馒头就行。”

“嘿，你这个人，就是太把这堆铁疙瘩当回事了！”王大力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行吧，那你快点啊！我让食堂李师傅给你留一份肉！”

“知道了，快去吧！”

司徒羽笑着挥了挥手，目送着王大力和最后一批工人消失在车间门口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很快，整个车间再次陷入了午休时特有的、空旷而寂静的氛围。

司徒羽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缓缓收敛。

他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保养机床，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的帆布工具包里，拿出了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推导公式和改进方案的工作笔记。

他的手指，在那粗糙的封皮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啪”的一声，将笔记本翻开。

他翻到的，不多不少，正好是记录着那个致命的、关于高压耐磨轴套的“改良方案”的那一页。

R1.5的大倒角，120℃的淬火油温……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钩子，散发着诱人的、死亡的气息。

司徒羽将这本敞开的、仿佛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笔记，大大方方地，就这么摆放在了工位最显眼的、任何人路过都能一眼看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后，他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缸，晃了晃，然后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哎，光顾着干活，水都忘了打了。”

他装作要去车间尽头的锅炉房打热水的样子，迈开脚步，转身走出了车间的大门。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甚至在门口还停顿了一下，伸了个懒腰，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因为工作而忘了喝水的普通工人。

就在司徒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车间大门的拐角处后。

车间最阴暗的角落里，那堆放着废旧零件和破烂麻袋的杂物堆后面，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

正是曹跃进！

他那张被烫伤的脸，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变得更加红肿不堪，看上去如同厉鬼一般。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怨毒、不甘与极度渴望的疯狂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司徒羽工位的方向，像一头潜伏了许久、终于等到猎物离开的饿狼！

他蹑手蹑脚，几乎是踮着脚尖，快步溜到了司徒羽的工位前。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本敞开的、写满了密集字迹的笔记本给牢牢吸引住了！

《关于高压耐-磨轴套成品率问题的几点不成熟思考》

一行刚劲有力的标题，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曹跃进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他低下头，贪婪地看向笔记本的内容。

只见上面，不仅画着一张清晰的、标注着各种数据的改良图纸，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推导公式和详细的加工步骤，甚至连每一个步骤需要注意的细节，都用红笔标注了出来！

“……经查阅五十年代苏-联专家废弃档案，并结合75式合金钢失败案例，本人大胆推测，导致轴套淬火开裂的根本原因，并非材料问题，而是传统工艺中，内孔倒角过小，与淬火油温控制不当，共同导致的应力集中……”

“……改良方案如下：将内孔倒角半径，由常规的R0.5，扩大至R1.5……同时，将淬火油池初始温度，提升至120℃，以求在瞬间完成表面硬化，缩短应力形成时间……”

曹跃进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眼中那疯狂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倒角！温度！我就说嘛！技术科那帮大学生，就知道死抱着书本，怎么可能想得到这种逆向思维的绝妙点子！司徒羽啊司徒羽，你果然还是有两下子！”

狂喜！

无与伦比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在他看来，这本笔记，就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就是他重新踩在司徒羽头上，让白雪梅回心转意，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的绝世秘籍！

他完全没有怀疑，更没有能力去分辨，这看似完美的图纸和参数背后，隐藏着多么致命的杀机。他那点可怜的技术水平，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理解“应力集中”和“热处理脆性”这些复杂的概念。

他只知道，司徒羽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他，要把这个办法，变成自己的！

曹跃进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车间大门，然后迅速从自己那脏兮兮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半截铅笔，和几张从废纸堆里捡来的、揉得皱巴巴的草纸。

他的双手，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趴在司徒羽的工位上，如同一个正在窃取最高机密的间谍，疯狂地、一笔一划地，将笔记本上的图纸和所有参数，全部抄录下来。

他抄得极为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数字，任何一个符号。

那张画着致命陷阱的图纸，在他眼中，变成了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

那几个淬了剧毒的数字，在他看来，成了价值五百块巨款和光明前途的黄金密码。

“好了！抄好了！”

几分钟后，曹跃进终于将所有的内容，都抄录完毕。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写满了“希望”的草纸，折叠好，如同珍宝一般，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还重重地拍了拍，仿佛生怕它会飞走一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司徒羽的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冷笑。

‘司徒羽，多谢你的“慷慨”了！’

‘你放心，等你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我就会拿着这份完美的方案，去向马主任，去向新厂长报功！’

‘这份功劳，是我的了！五百块奖金，是我的！年底的先进，也是我的！你，就等着给我当一辈子的垫脚石吧！’

他满心欢喜地，将司徒羽的笔记本，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然后，再次像一只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车间角落的杂物堆后面，潜伏了起来。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刚刚离开工位不到半分钟。

去锅炉房“打水”的司徒羽，端着那个热气腾腾的搪瓷茶缸，已经从车间的大门口，不急不缓地走了回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那本被翻动过的笔记本，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冰冷的弧度。

毒饵已下。

鱼儿也已经乖乖上钩。

接下来就等着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