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吹走了笼罩在红星厂上空长达一整个夏天的燥热,也吹来了全厂两万多名职工心中最火热的期盼。
厂属家属院东侧,那几栋刚刚落架、崭新气派的红砖小楼,如同待嫁的新娘,成为了所有人茶余饭后唯一的、最核心的焦点。
“听说了吗?那新楼可是苏式设计,比咱们现在住的筒子楼宽敞多了!”
“何止是宽敞!我可听我二舅家的表哥说了,那里面,每家每户都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最关键的是,通了煤气管道!我的天,以后做饭再也不用跟那该死的煤球炉子打交道了!”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也不知道这天大的好事,能轮到谁头上。”
第三车间的工间休息室里,一群工人围着火炉,一边烤着手,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还用问?”工友王大力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按照咱们厂历年来的资历考评和贡献积分制度,这头一份的福气,除了咱们车间的宋万山宋师傅,还能有谁?”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没错!宋师傅那积分,稳居全厂第一!我听说比第二名高出了一大截!”
“那可不!宋师傅在咱们红星厂的车床前,站了快四十年了!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几百个!就凭这份资历,那套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朝南三居室,就该给宋师傅!”
“对!就该给宋师傅!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工人们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位技术泰斗发自内心的尊敬。
甚至,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提前跑到了宋万山那台从不离身的宝贝车床前,开始道起了贺。
“宋师傅!恭喜恭喜啊!”
“哈哈,宋师傅,等您搬了新家,我们可都得去您那儿燎锅底,热闹热闹啊!”
“宋师傅,我可听说了,那三居室是南北通透的格局,采光好得很!您那几盆宝贝兰花,可算是有地方晒太阳了!”
宋万山,一个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的机床。听到徒弟徒孙们的道贺,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这群小猴崽子,就嚷嚷着要去我那儿蹭饭了?”他笑骂道,但眼中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等名单真下来了,再说!都别围着我了,赶紧干活去!手上的活儿要是出了差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整个第三车间,都沉浸在一种为老师傅即将乔迁新居而感到由衷高兴的、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
就在几十米外的车间办公室里,一场肮脏的、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交易,正在悄然进行。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车间副主任马建国,正襟危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桌后,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从后勤科送来的、关于这次分房的候选名单。
名单的最顶端,“宋万山”三个字,如同尖刺一般,狠狠地扎着他的眼睛。
“妈的,老不死的……”
马建国低声咒骂了一句,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摁死在烟灰缸里。
自从上次的“淬火事故”后,他马建国在车间的威信,便一落千丈。司徒羽那神乎其技的技术,和周克俭毫不掩饰的鄙夷,让他颜面扫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车间里那帮老工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急需重新找回自己的权威!
而掌控像分房这种核心资源的分配权,无疑是最好、也是最直接的手段!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第三车间,技术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决定你的饭碗,谁能决定你住的房子!
宋万山?
马建国心中冷笑。那老东西,性格又臭又硬,除了认他那点破技术,什么时候把他这个车间副主任放在眼里过?把房子分给他,除了给自己树立一个更难掌控的对立面,还有什么好处?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名单上移开,落在了那个正站在他办公桌前,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曹跃进身上。
经历了两次惨败,尤其是上次淬火事故后,曹跃进不仅背上了巨额的赔偿,更是在全厂面前丢尽了脸面。此刻的他,就像一条走投无路、饥肠辘辘的丧家之犬。
马建国深知,对于这种已经处于绝境的人来说,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给他一根骨头,他就能变成一条最听话、最凶狠的恶犬!
一条可以用来对付司徒羽,可以用来震慑那些不听话的老工人的恶犬!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马建国的心中,瞬间成型。
“小曹啊。”马建国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悲悯,“这次的事,你虽然有错,但也算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说到底,还是太年轻,太想进步了嘛。我是看在眼里的。”
“主任!您……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曹跃进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哭出来,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辜负了您的栽培!我……”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马建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拿起桌上的那支英雄牌钢笔,在手里转了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厂里的意思是,要大力扶持和培养有冲劲、有干劲的青年技术骨干。像宋师傅那样的老同志,虽然劳苦功高,但也快要退休了,理应把更多的机会,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说着,便在曹跃进那充满了震惊与狂喜的目光中,拔开了笔帽。
他拿起钢笔,毫不犹豫地,在那份神圣的、关乎无数人利益的名单上,重重地一划!
直接将排在第一位的“宋万山”三个字,给彻底划掉了!
然后,他笔锋一转,在那套最好的、人人眼红的、朝南三居室的名额后面,龙飞凤舞地,填上了三个大字——
曹跃进!
“这……这……主任!!”
曹跃进看着那白纸黑字,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幸福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这……这是给我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不然呢?”马建国将名单往前一推,脸上露出了掌控一切的、满意的笑容,“小曹,我这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帮你!你可得明白,以后,该听谁的话,该为谁办事!”
“明白!我明白!!”曹跃进如同小鸡啄米般,疯狂地点着头,眼中闪烁着感恩戴德的、狂热的光芒,“主任您放心!从今往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我曹跃进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很好。”
马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名单递给旁边一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办事员。
“小王,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份名单,给我送到后勤科去备案!记住,要快!”
“是……是!主任!”
……
下午,车间里。
正在一台废弃机床前,百无聊赖地打磨着废铁的曹跃-进,接到了马建国派人传来的口信。
当他得知自己即将分得那套最好的三居室后,他脸上的颓废、怯懦与不安,瞬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嚣张、极度跋扈的神态!
他“咣当”一声,扔掉手中的锉刀,停下了工作。他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然后,便像一个巡视领地的螃蟹一样,开始在车间的过道里,横着走了起来。
他故意走到几名平日里最看不起他、甚至嘲笑过他的老工人面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地自言自语道:
“哎呀,这房子一分下来,烦心事可就多了!这新家具,到底该去百货大楼买,还是托关系从上海搞呢?真是愁人啊!”
“还有那沙发,是买皮的,还是布的呢?听说皮沙发气派,就是冬天坐着有点凉。这三间屋子,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干脆弄个客房吧?以后领导来了,也有个歇脚的地方,多好!”
他的言语中,充满了凡尔赛式的炫耀,和对其他那些还住在筒子楼里的工人们,赤-裸-裸的轻视。
周围的工人们,听着他这番刺耳的话,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拳头都攥紧了。
“妈的!什么东西!一个搞出重大事故的败类,凭什么分最好的房子?”
“还不是靠拍马屁,走了马建国那狗日的后门!”
“顶替宋师傅的名额?这简直是丧尽天良!不要脸!”
工人们虽然在私下里义愤填膺,骂声一片,但碍于马建国的权势,却只能敢怒不敢言,一个个只能用能杀死人的眼光,狠狠地剜着曹跃-进。
而曹跃进,则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
他极度地享受着这种感觉!
他享受着这种重新获得特权,重新成为众人焦点,哪怕是被仇视的焦点的感觉!
他沉浸在这种病态的、极度亢奋的快感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走上人生巅峰的辉煌未来。
他甚至还挑衅地,走到了司徒羽的工位前,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师兄,听说你还没分到房子?哎,也是,你这积分还差得远呢。没关系,等我搬了新家,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我那儿参观参观,也让你开开眼,看看真正的好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司徒羽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那枚精密的零件,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跟他说。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辱骂,都让曹跃进感到愤怒。
但他现在,却不敢再招惹司徒羽。
他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继续着他那小人得志的、可笑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