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港龙制衣厂破败的院子里,车斗高高地耸立着。
“枫哥,货都点清了,蝙蝠衫七千三百件,牛仔裤五千二百条,一共一万两千五百件,一件不少。”陈猛拿着账本,大声地向沐枫鸢汇报。
“好。”沐枫鸢点了点头,看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蛇皮袋,眉头微微皱起。
货是吃下来了,但接下来,如何将这批“秘密武器”神不知鬼不觉、安全迅速地运回几千公里外的北方老家,成了一个新的难题。
这个年代的长途货运,可不像后世那么方便。没有发达的高速公路网,没有专业的物流公司,更没有保险和定位系统。一车货拉出去,就像一次充满了未知风险的赌博。
“陈猛,你在部队的时候,待过汽车连?”沐枫鸢忽然问道。
陈猛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报告枫哥!我在侦察连服役,但我们部队经常有跨区域的拉练任务,跟汽车连的兄弟们没少打交道!开卡车、修卡车,我都会!”
“好!”沐枫鸢一拍大腿,“那你认不认识跑北方线路、靠谱的长途司机?”
“这……”陈猛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枫哥,我想起来了!我们连退伍的一个老班长,叫赵铁柱,他退伍后就在广州这边的货运站跑长途,专门跑咱们北方的线路!他人特别实在,车技也好,我去找他!”
“去吧,告诉他,价钱比市场价高三成!但我们有几个要求。”沐枫鸢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第一,车况必须是最好的!第二,司机必须是他本人,路上不能带任何不相干的人!第三,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明白!”陈猛领命而去。
不出两个小时,陈猛就领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回来了。那汉子一见到陈猛,就激动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退伍了肯定得来南方闯荡!”
“柱子哥,这位是我老板,沐枫鸢,枫哥。”陈猛向老班长介绍道。
“枫哥好!”赵铁柱伸出粗糙的大手,憨厚地笑着,“猛子都跟我说了,您放心!我这辆东风140是上个月刚做的大保养,发动机都是新换的!从这儿开回咱们老家,保证一点问题没有!”
事情谈得很顺利,赵铁柱是个实在人,听说是自己老部队兄弟的老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装车。
看着院子里那上百个沉重的蛇皮袋,赵铁柱犯了难:“枫哥,这得叫十几个搬运工才能装完吧?市场里的搬运工可不便宜啊。”
“不用。”沐枫鸢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看向陈猛。
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这批货的具体内容。
“我一个人来就行。”陈猛似乎明白了沐枫鸢的意思,他二话不说,直接脱掉了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的衬衫,露出了古铜色、如同岩石般坚实的肌肉。
接下来的一幕,让赵铁柱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陈猛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起重机,他走到一个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斤重的蛇皮袋前,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低吼一声,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将蛇皮袋扛上了肩膀,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卡车旁,猛地一甩,将货精准地扔进了高高的车厢。
整个下午,他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淌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沐枫鸢则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货单,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每一包货物的数量,并亲自检查封口。在装车前,他还指挥着陈猛,在车厢底部仔仔细细地铺上了一层防潮的厚油布。
南方天气潮湿,这批货要是受了潮,损失就大了。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闷热的城市,最后一袋货物才被稳稳地装上卡车。
沐枫鸢跳上车厢,用巨大的帆布将货物盖得严严实实,又用粗麻绳纵横交错地捆了十几道,确保万无一失。
“柱子哥,辛苦了。”沐枫鸢跳下车,递给赵铁柱一个厚厚的信封,“这里面是两千块钱,一半是定金,另一半是给你的辛苦费和路上的油钱饭钱,多退少补。”
赵铁柱掂了掂信封的重量,咧嘴一笑:“枫哥你太客气了!放心吧,保证把货给你安安全全送到家!”
卡车趁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破败的港龙制衣厂,像一头钢铁巨兽,融入了南下北上的滚滚车流,踏上了那条漫长且充满未知的归途。
九十年代初的长途运输,远比想象中要艰险。
国道崎岖不平,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散架。沿途不仅路况复杂,更可怕的是人。
他们刚出广东省界,就在一段偏僻的山路上遇到了几个拿着木棍、自称是“护路队”的村民,强行拦车,要收一百块钱的“过路费”。
赵铁柱气得要跟他们理论,陈猛二话没说,直接从驾驶室里跳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几个村民面前。他那魁梧的身材和从部队里带出来的肃杀之气,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那几个原本还嚣张跋扈的村霸大气都不敢喘,最后连个屁都没敢放,灰溜溜地搬开路障跑了。
在夜间行驶时,陈猛更是展现出了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他几乎不睡觉,轮换驾驶时,一双眼睛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后方和两侧的动静。
有两次,几辆鬼鬼祟祟的摩托车一直跟在卡车后面,企图趁着上坡路段车速减慢时扒车偷货。
结果都被陈猛提前发现,他直接将卡车开得忽左忽右,甚至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猛踩刹车,巨大的车身和轰鸣的引擎声,将那几个心怀不轨的蟊贼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靠近。
经过了整整四天三夜的颠簸,这辆满载着上万件蝙蝠衫和喇叭裤的卡车,终于在清晨的薄雾中,安全驶入了沐枫鸢熟悉的北方老家。
车子没有回市区,而是按照沐枫鸢的指示,直接开到了郊区一个他早就提前秘密租好的废弃仓库里。
当仓库的大门被打开,在赵铁柱和陈猛两人合力下,一袋袋货物被卸下,很快就在空旷的仓库里堆成了一座新的小山时,沐枫鸢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激动。
“柱子哥,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沐枫鸢将剩下的运费和额外的酬劳一起塞给了赵铁柱。
“枫哥你这话说的!能帮上猛子的老板,就是我赵铁柱的荣幸!以后有这种活,随时招呼!”赵铁柱爽朗地笑着,开着空车离去。
仓库里只剩下了沐枫鸢和陈猛两人。
沐枫鸢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货物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即将上演的销售狂潮。
他知道开业那天,场面一定会无比火爆。顾客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钱也会像雪花一样飞进来。
但随之而来的,将是庞大且无比琐碎的资金流。收钱、记账、盘点、核对……这些工作,单靠他一个人的精力,是绝对无法应对的。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绝对专业、绝对精通财务,最重要的是,绝对值得信任的财务总管。
这个人必须立刻找到。
一个名字,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