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的工作还没着落,眼看就要在村里说亲了,没个正经工作,哪家好姑娘肯嫁?依我看,就别等了。”
“他大哥这烧得人事不省,话都说不了一句,咱们现在商量也是白搭。”一个沉闷的男声响起,伴随着烟锅敲在桌腿上的声音。
“怎么就白搭了?”潘翠花尖利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压着火气,“正因为他烧糊涂了,这事才好办!我早就打听好了,车间里只要有直系亲属的自愿让岗协议,领导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给办了。等会儿我拿份协议进来,你摁着他的手画个押,这事不就成了?”
凛冽的寒风顺着糊了报纸的窗户缝隙拼命往里钻,屋里没有炉子,冷得像个冰窖。
硬木板床上,陆向北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滚烫的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巾。他不是应该在2024年的冬天,活活病死在冰冷的桥洞里吗?
临死前,他浑身插满管子,意识模糊,却清清楚楚地听到“家人”们围着他的病床,商量着如何瓜分他那笔用命换来的抚恤金。
那些他耗尽半生血汗去供养的父母、弟妹,没有一个人为他流一滴泪。
一幕幕画面在脑中炸开,像尖刀一样剜着他的心。被榨干所有价值后,妻子沈念秋因流产抑郁而终,而他自己则像个破布袋一样被丢弃。
无尽的悔恨与滔天的怨气几乎要将他吞噬。
陆向北僵硬地转动眼球,打量着四周。灰扑扑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农业学大寨”宣传画,还有那扇漏风的木窗……这里是……
是1978年,北岗家属院的老房子!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堂屋里碗筷碰撞和压低声音的交谈还在继续,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
“这……这能行吗?万一向北醒了,不得闹翻天?”陆大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却是对小儿子前程的渴望。
“闹?他敢!”潘翠花冷哼一声,筷子在碗沿上敲得砰砰响,“我是他娘!他是我生的,我养的!他的工作本就该向南有一半!现在只是让他把工作让给亲弟弟,又不是给外人,他有什么脸闹?再说了,对外就说他这个当大哥的心疼弟弟,主动帮衬家里,谁听了不夸他一句孝顺懂事?你这个当爹的,脸上有光!”
坐在八仙桌旁,一边大口扒拉着盘里剩菜的陆迎春立刻停下筷子,帮腔道:“就是啊爹!我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耳朵根子软,妈多说几句好话,他还能不听?再说,这工作给了我二哥,二哥将来在厂里出人头地,也能帮衬我不是?”
她眼珠子一转,凑到潘翠花身边,声音里满是贪婪与算计:“妈,我下个月就要嫁到王家去了,可那边的彩礼还没凑齐呢。我可听说了,我那嫂子沈念秋当初嫁过来的时候,箱底可是压着五十块钱嫁妆,还有一块上海牌的手表呢!她一个下乡回来的知青,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拿出来给我当嫁妆,我在婆家脸上也有光。”
“你这死丫头,就知道惦记你嫂子那点东西!”潘翠花嘴上骂着,脸上却露出了然的神色,“放心,你哥那工作是向南的,你嫂子那点嫁妆,就是给你准备的!一个连个蛋都下不来的女人,还想攥着钱?我呸!等会儿我就去找她要钥匙,她要是不给,我就自己砸锁!”
“那敢情好!”陆迎春顿时喜笑颜开。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陆向北躺在床上,听着堂屋里这一家人的“天伦之乐”,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与血脉相连的期盼,彻底被冻成了冰碴。
温吞、愚孝……这些前世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在此刻,被这淬了毒的亲情碾得粉碎。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痛苦,逐渐变得极度的冷酷与清醒。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是个丧门星!我陆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潘翠花恶毒的咒骂声在狭小的院子里响起,清晰地传到了里屋。
“我让你熬锅红糖水给向北补补,你倒好,就烧这么一锅清汤寡水!当家的男人病得要死了,你连点红糖都舍不得?”
“妈……我……我们没钱了,买红糖的钱……”沈念秋带着哭腔的辩解声微弱而无力。
“没钱?”潘翠花的声音更加尖刻,“没钱你那压箱底的五十块钱是纸糊的?你手腕上那块表是假的?我告诉你沈念秋,迎春下个月出嫁,嫁妆还差着呢!你赶紧把柜子钥匙交出来,把钱和表都拿出来给迎春置办嫁妆!不然这日子你也别想过了!”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推搡和沈念秋短促的惊呼。
“妈!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你不能拿走!”
“我想拿就拿!我是你婆婆!由不得你!”
听着妻子无助的哭泣和母亲刻薄的咒骂,陆向北体内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又在下一秒凝结成冰。
他想起了前世。
就是因为这次发烧,他昏迷了好几天,等他醒来时,工作已经被陆向南顶替。而潘翠花告诉他,是沈念秋这个“丧门星”克得他生病,也是沈念秋主动同意把工作让给小叔子,来为他“祈福”。
愚蠢的他,竟然信了。
他为此和沈念秋大吵一架,而沈念秋本就因怀孕初期被潘翠花指使着干重活而身体虚弱,加上怒火攻心,当天夜里就见了红。
孩子没了。
从那以后,沈念秋再也没有笑过,身体也彻底垮了,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
而他,则在“长兄如父”的枷锁下,为这个家当牛做马一辈子,最后却落得个被弃尸荒野的下场。
一样的冬天,一样的高烧,一样的逼迫……
命运,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陆向北深吸一口气,那股吸入肺腑的冰冷空气,让他因为高烧而昏沉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潘翠花和沈念秋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给不给?不给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的媳妇!”
“妈,求求你了……”
里屋的陆向北,眼神平静得可怕。他没有理会身上黏腻的汗水,只是用手背抹去额头的虚汗,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身上那床又薄又硬的破棉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堂屋里,陆大强摁灭了烟锅,终于下定了决心:“行了,就按你说的办!拿纸笔来,这事不能再拖了!”
厨房外,潘翠花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动手去抢沈念秋怀里护着的钥匙串。
屋内的陆向北,赤着脚,踩在了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他那双黑沉的眼眸里,却仿佛有两簇火苗,正在熊熊燃烧。他一言不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