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永远都是一个味道。
是那种廉价染料的化学味,混杂着机油的腥味,还有几十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汗液与尘土混合的酸腐味。
陆迎春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就像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踩动缝纫机踏板超过十四个小时后,膝盖传来的、如同散架般的酸痛。
也习惯了,自己那双曾经涂抹着雪花膏、如今却烂得如同腐肉般的手,在每一次接触布料时,从伤口深处传来的、钻心刺骨的疼痛。
她麻木地踩着踏板,任由身前那块灰色的布料,在缝纫针的高速穿刺下,飞快地向前移动。
“咔嚓、咔嚓、咔嚓……”
这单调而又急促的声响,是她这几年生命里,唯一的主旋律。
监工又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了,他那双小眼睛,像两盏探照灯,扫射着每一个人。陆迎春下意识地将背佝偻得更低了一些,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她怕被骂,更怕被扣掉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工钱。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被手上的剧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时,她也会恍惚地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她,还是北岗家属院里,人人都羡慕的“一枝花”。
她穿着最新款的的确良衬衫,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白边布鞋。她会故意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慢悠悠地洗着手,让所有人都看到她那纤细白皙的手腕,和那块从大嫂沈念秋那里“借”来的、闪闪发光的上海牌手表。
那时的她,坚信自己会嫁给一个有本事的城里干部,或者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她会搬出那个拥挤的家属院,住进宽敞明亮的楼房,彻底摆脱那对偏心又愚蠢的父母和那个一无是处的大哥。
她的人生,本该是那样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她嫉妒大嫂能参加高考,而暗中指使人去偷她的准考证开始?
还是从她为了讨好那个已婚的副主任,而写下那些暧昧的信件,最终身败名裂开始?
又或者……是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看着瘫在屎尿里的亲生母亲,毫不犹豫地搜刮走她身上最后几毛钱,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黑夜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饿得头晕眼花,在城里四处碰壁,最终不得不走进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时,她那朵曾经精心浇灌的、名为“虚荣”的花,就已经彻底地、连根都烂掉了。
“吃饭了!十五分钟!都他妈给我快点!”
监工粗暴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工们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拿起自己那早已磕碰得不成样子的搪瓷饭碗,蜂拥着冲向了食堂的窗口。
陆迎春也混在人流中,她低着头,用身体护着自己的饭碗,生怕被别人挤掉。
今天的晚饭,依旧是两个黑乎乎的、能噎死人的窝窝头,和一勺看不见半点油星子的、寡淡的白菜汤。
她端着饭碗,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了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
窝窝头很硬,剌得她嗓子生疼。白菜汤很淡,只有一股子洗锅水味。但她不在乎,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能让她有力气,明天继续踩动那台缝纫机,就足够了。
隔壁桌,两个新来的年轻女工,正一边吃饭,一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地交谈着。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市里那个最有钱的‘北松货运’的老板,昨天给他过世的太奶奶办葬礼,那场面,啧啧,几十辆大卡车送葬,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把路都给堵了!”
“听说了!怎么没听说!报纸上都登了!说那个老板姓陆,叫陆向北,白手起家,才几年工夫,就成了咱们市的首富!他老婆还是市教育局的干部呢!真是神仙日子啊!”
“陆……向北?”
这个熟悉到早已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却又在午夜梦回时,如同魔咒般反复折磨着她的名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清晰无比地,钻进了陆迎春的耳朵里。
她的手,猛地一抖。
手中的那个黑窝窝头,“咕噜”一下,滚落在了满是油污和灰尘的地上。
她呆住了。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她的耳边,只剩下那两个女工兴奋的、充满了羡慕与向往的议论声。
首富……
教育局的干部……
神仙日子……
陆迎春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溃烂流脓、不成人形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沾满了灰尘与污垢、连狗都不会去闻一下的黑窝窝头。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令人窒息的悲凉,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吞噬。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属院的八仙桌上,她曾对母亲潘翠花说过的话。
“妈,我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耳朵根子软,妈多说几句好话,他还能不听?再说,这工作给了我二哥,二哥将来在厂里出人头地,也能帮衬我不是?”
“妈,我可听说了,我那嫂子沈念秋当初嫁过来的时候,箱底可是压着五十块钱嫁妆,还有一块上海牌的手表呢!她一个下乡回来的知青,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拿出来给我当嫁妆,我在婆家脸上也有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错得离谱。
她曾经以为,那个大哥是她和这个家最大的累赘,是她们奔向好日子的绊脚石。
可直到今天,她才悲哀地发现。
那个被她鄙夷、被她算计、被她视为垫脚石的大哥,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那根能顶起一片天的、真正的顶梁柱。
而她们,这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蛀虫,在亲手推倒了这根柱子之后,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随着那栋名为“家”的破屋,一同坍塌、腐烂,被掩埋在时代的尘埃里。
“喂!陆迎春!你他妈蹲在那儿干什么?发什么呆!饭吃完了就赶紧给我滚回去干活!”
监工的怒骂声,再次将她拉回了现实。
陆迎春浑身一颤,她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去捡那个掉在地上的窝窝头。
她只是麻木地、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的那个工位,重新坐下。
她伸出那双烂得如同鬼爪般的手,重新握住了那块冰冷的、灰色的布料。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机油和化学染料的刺鼻气味之中。
两行滚烫的、浑浊的泪水,终于从她那早已干涸的眼眶中,无声地滑落。
滴在那块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