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耿建邦的雷霆之怒彻底冻结了。
面对那份铁证如山的文件,面对老书记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侯跃进的心理防线,在短短几秒钟内,便被摧垮得荡然无存。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惨白,变成了死灰,再到一种病态的酱紫。原本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谎言,此刻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呃……啊……”的无意义音节。
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滚滚而下,打湿了那浆得笔挺的衣领。他想站起来解释,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软得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不停地哆嗦。
他那副弄虚作假、草菅人命的丑恶嘴脸,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全乡所有干部的目光之下。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那些几分钟前还在点头哈腰,附和着魏德渊“领导英明”、“指挥得当”的干部们,此刻看向侯跃进的眼神,充满了鄙夷、震惊,以及一丝后怕。他们谁也无法想象,在这场关乎数万人生死存亡的巨大灾难面前,竟然真的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玩弄权术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不是简单的失职,这是在拿全乡几万口人的命在赌!
侯跃进感受到了周围那些刀子般的目光,他绝望地垂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的政治生涯,他那原本还充满希望的未来,就在耿建邦拍响桌子的那一刻,已经彻彻底底地宣告了终结。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一个比耿建邦还要愤怒百倍的声音,猛地炸响!
坐在主位旁边的乡长魏德渊,脸上的表情已经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初的惊慌,到震惊,再到此刻,只剩下了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痛心疾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侯跃进的鼻子,用一种大义凛然、痛心疾首的语气,开始了他声色俱厉的痛批。
“侯跃进!我问你!党和人民是怎么教育你的?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去值班,是让你去睡觉打牌的吗?是让你去弄虚作假的吗?!”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正义的火焰。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青林乡的干部队伍里,竟然会出了你这样一个败类!一个蛀虫!在全乡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紧要关头,你不想着怎么去勘查险情,不想着怎么去组织群众,反而挖空心思去伪造文件,去欺上瞒下!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都被狗吃了吗?!”
这番话骂得是如此的义正辞严,如此的酣畅淋漓,如果不是在场的人都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恐怕真的会以为,魏乡长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手下无良干部欺骗了的受害者。
这就是魏德渊混迹官场多年,最擅长的伎俩——弃车保帅!
他深知,在耿建邦拿出那份证据的瞬间,侯跃进这颗棋子就已经废了。如果再强行保他,必然会把自己这个幕后指使者给牵扯进去。到那时,就不是丢一个车的问题,而是整个棋盘都要被掀翻。
所以,必须立刻、马上与侯跃进进行最彻底的切割!而且,姿态要做得比谁都足,骂得要比谁都狠!
“耿书记!”魏德渊骂完侯跃进,立刻转身,一脸沉痛地对着耿建邦说道,“这件事,我作为乡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是我平时对干部队伍的思想教育抓得不够紧,识人不明,才让这种害群之马混了进来!我向您,向全乡人民检讨!”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直起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提议道:“对于侯跃进这种严重渎职、视人民生命如草芥的恶劣行为,我建议,必须从严、从重处理!立刻给予全乡通报批评!记大过处分!并且立即停职反省,等待后续的进一步调查!绝不能姑息!绝不能手软!”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以退为进!
侯跃进绝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上一秒还在对自己挤眉弄眼,示意自己配合演戏的靠山,此刻却正挥舞着正义的大棒,将自己无情地推向了万丈深渊。
他的心,在这一刻,比掉进冰窟窿里还要冷。
他彻底沦为了一个笑柄,一个任人踩踏,用来平息领导怒火的政治牺牲品。
会议室里,这场狗咬狗的闹剧,正在上演到最高潮。
然而,与这场闹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安静的身影。
乘亦非。
昨晚那场惊天危机的真正发现者,那场生死救援的核心指挥者,那个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全乡命运的最大功臣。
此刻的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局外人。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点的旧中山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感到胆寒的平静与清明。
他冷眼看着魏德渊那精湛到可以去拿奖的表演,看着侯跃进那副万念俱灰的惨状,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那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背负着处分和屈辱蹉跎一生的人,是他。
而这一世,他亲手将这顶帽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随着魏德渊的“大义灭亲”,会议的焦点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耿建邦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追究,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能把侯跃进这只儆猴的鸡给宰了,已经达到了敲山震虎的目的。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的乘亦非身上。
“小乘同志,你也说两句吧。”耿建邦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你是这次事件的第一个发现者,也是整个抢险过程的亲历者。你把昨晚的具体情况,跟同志们再详细地讲一讲。”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个角落里的年轻人。有好奇,有探寻,有敬佩,也有嫉妒。
魏德渊的目光也扫了过来,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乘亦非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的局促,也没有半分的居功自傲。他先是朝着耿建邦和在座的所有干部,谦逊地鞠了一躬。
“耿书记,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其实,我昨晚做的,只是一个值班干事应该做的事情。真正挽救了全乡的,不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听他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昨晚能够第一时间发现险情,首先要归功于农技站的乔铁牛同志。如果不是他心系试验田的禾苗,深夜还在田里抢险,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意识到水库可能存在重大危机。他才是第一功臣。”
被点到名字的乔铁牛,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却被乘亦非用眼神按了下去。
“而能够组织起这么庞大的抢险队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住险情,那完全是耿书记您老人家英明决断、力挽狂澜的结果!”乘亦非的目光转向耿建邦,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敬佩,“如果不是您果断下令,拉响警报,动员全乡,后果不堪设想!您才是我们青林乡真正的定海神针!”
“至于具体的抢险过程,那就更没有我什么功劳了。都是咱们乡里的民兵同志和广大父老乡亲们,大家不畏艰险,奋勇拼搏,用一个个沙袋,硬生生把大坝给保住了!要论功劳,功劳是属于我们英雄的青林乡人民的!”
一番话说下来,滴水不漏。他将发现险情的功劳给了乔铁牛,将决断指挥的功劳给了耿建邦,将最终胜利的功劳给了全体人民,唯独对自己在这其中起到的最核心、最关键的主导作用,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是一种何等成熟的姿态!
不骄不躁,不贪功,不冒进,深谙官场进退之道。
耿建邦看着他,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几乎要溢了出来。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这是一个真正懂得“藏锋”的人,一个罕见的可造之材!
老书记彻底认定,这块璞玉,值得他用尽自己最后的光和热,去悉心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