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致命的暗线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就在乘亦非将那份厚重的方案锁进抽屉的第二天，破局的关键时机，便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上午，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一辆吉普车的带领下，卷着一路烟尘，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青林乡政府大院。

车门打开，从中间那辆车上，走下来一个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县里主管农业的实权副县长方振国，突然带队下乡，专门视察青林乡的春耕准备工作！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乡政府大院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乡长魏德渊第一个闻讯冲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方县长！哎呀，您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提前准备一下，到乡口去迎接您啊！”魏德渊一边紧紧握住方县长的手，一边热情地寒暄着。

“德渊同志，我们是下来搞调研，不是来搞排场的。”方振国笑了笑，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迎接就免了。走吧，直接去会议室，我今天时间紧，就想听一听你们青林乡，今年在春耕生产上，有什么新的思路和举措。”

“是是是！领导里面请！我们早就准备好了！”魏德渊连声应道，姿态放得极低，亲自在前面引路。

然而，他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紧张与狠厉。

方县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化肥即将到港的这个节骨眼上，搞突然袭击！这让他那颗本就悬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知，自己和侯跃进谋划的倒卖化肥的暗箱操作，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在引着视察团上楼的路上，他隐蔽地对着跟在身后的侯跃进，做了一个极为隐晦的手势。

侯跃进立刻心领神会。

魏德渊将汇报会，特意定在了办公楼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大会议室。而就在视察团的领导们刚刚走进会议室，还没坐稳的时候，侯跃进已经带着几个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的亲信，行动了起来。

“都给我听好了！”侯跃进压低声音，对那几个小年轻厉声吩咐道，“从现在开始，到视察结束，二楼这个楼梯口，就是一道防线！你们几个，就给我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管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一律不准上楼！听清楚没有？”

“是！侯哥，您放心！”几个亲信立刻点头哈腰地应道。

“尤其是那个姓乘的！给我盯紧了！他要是敢靠近这楼梯半步，就说这是县领导的指示，为了保证会议不受干扰，任何无关人员不得靠近！要是他还敢硬闯，你们就直接把他给我架出去！”侯跃进的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芒。

他很清楚，在整个乡政府，唯一可能对他们的计划造成威胁的，只有那个深不可测的乘亦非。

就这样，一道严密的人员封锁线，被迅速地布置了起来。魏德渊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彻底隔绝内外，在会议室里，用那些他精心准备的、充满了虚假繁荣的数据，将方县长等人糊弄过去。

他要借着领导高兴的时机，顺势提出那批平价化肥的“调拨计划”，让县领导当场点头。一旦有了县领导的“首肯”，那这件事就等于盖上了官方的印章，到时候，就算是耿建邦那个老家伙，也再没有理由反对！

办公楼下，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

乘亦非手里拿着那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方案，静静地看着被几个小年轻严防死守的楼梯口。

魏德渊想干什么，他几乎是在看到这个阵仗的瞬间，就猜得一清二楚。

一手遮天！

好一招釜底抽薪！只要在会议室那个封闭的空间里，搞定了县领导，那么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再也无法改变结局。

怎么办？

强行冲卡吗？

那只会正中侯跃进的下怀。他们巴不得自己闹起来，那样，一个“破坏重要视察纪律”、“冲撞县领导”的罪名，就能把自己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手里的方案再有道理，也递不到方县长面前了。

在楼下大声喧哗？

那更是愚蠢至极。不等自己喊出声，侯跃进的人就能把自己按在地上。

乘亦非的眉头紧紧锁起，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看着那个固若金汤的楼梯口，看着侯跃进那张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充满了警惕与得意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冲动，更没有慌乱。

他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看办公楼一眼，而是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了大院门口的方向。

目标——收发室。

他心中非常清楚，在这个等级森严、壁垒分明的乡镇大院里，此刻，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够无视侯跃进的封锁，不受任何阻拦光明正大地，走进那间已经彻底封闭的会议室。

那个人，不是党委书记，不是乡长，更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干事。

而是那个负责给会议室里的领导们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后勤杂务人员——值班老头，马福全。

这就是他之前埋下的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一条暗线！

他要启用它，用这把钥匙，去打开魏德渊精心布置的这个死局！

“马大爷！忙着呢？”乘亦非一脸轻松地走进收发室，仿佛只是来串门聊天。

“哎，小乘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老马正坐在椅子上，竖着耳朵听着办公楼方向的动静，看到乘亦非进来，有些意外。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您。”乘亦非笑着说道，顺手将自己带来的一个装着茶叶的纸包放在了桌上，“上次您给我的茶叶不错，我托人从县里又买了点好的，您尝尝。”

“哎哟，你这孩子，又来这套！我不是说了嘛，不兴这个！”老马嘴上埋怨着，脸上却乐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把茶叶收了起来。

“马大爷，我问您个事。”乘亦非拉过马扎坐下，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天县里来大领导了，这招待用的热水、茶叶，都是您这边负责送上去吧？”

“那可不！”一提到自己的本职工作，老马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说道，“这可是咱们乡的脸面！水必须是刚烧开的，茶叶必须是上好的龙井！待会儿啊，我还得亲自跑一趟，给领导们挨个续水呢！”

他说着，指了指墙角几个已经灌满了开水，正冒着热气的暖水瓶。

乘亦非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走到老马面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开口说道：“马大爷，今天，我有一件天大的事，想请您帮个忙。这件事，关系到咱们全乡几万口老百姓的饭碗，甚至……关系到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老马被他这严肃的阵仗吓了一跳，也赶忙站了起来：“小乘，你……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你直说！只要我老马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乘亦非从怀里，缓缓地掏出了那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案。

他将方案捧在手中，递到老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马大爷，这是一份关于咱们乡春耕化肥分配的紧急方案。乡长魏德渊，为了他自己的私利，正在楼上想方设法地欺骗县领导，要把这批救命的化肥，倒卖给投机倒把的贩子！楼梯口现在已经被他的人封锁了，我上不去！”

“什么？！”老马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需要您，”乘亦非的目光灼灼，直视着老马的眼睛，“待会儿，您去给领导续水的时候，把这份方案，替我亲手交到主管农业的方振国副县长的手里！就说，这是一个基层干部，关于全乡春耕生产的紧急汇报！”

“您放心，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绝对不会牵连到您身上分毫！”

老马看着乘亦非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方案，又看了看他那双充满了信任与托付的眼睛，他那颗苍老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看大门的糟老头子，即将要做的，是一件足以改变青林乡历史的大事！

他没有犹豫，只思索了几秒钟，便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份方案，紧紧地抱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