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铁牛蹲在地上,两只手在麻袋里翻来覆去地掏着,似乎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能从这堆垃圾里,找出哪怕一根完好的谷穗。
他的眼眶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啊……我明明都用油纸包好的……怎么会全烂了呢……”
乘亦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地散发着霉味的“展品”,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散发着另一种异味的公共厕所。
被换掉的展品,被调换的展位。
经费克扣,釜底抽薪。
暗度陈仓,落井下石。
魏德渊为了置他于死地,还真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然而,面对这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已经山穷水尽,无力回天的死局,乘亦非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一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八十年代初,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所谓的“展会”,还停留在最粗放,最原始的阶段。
他刚才一路走过来,已经看得分明。
几乎所有的展台,布置方式都大同小异。要么,就是用大喇叭,翻来覆去地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要么,就是在展台上,像赶集摆地摊一样,把各种各样的初级农产品,堆得满满当当。
这种方式,或许能吸引一些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
但是,对于那些真正手握大笔资金,从沿海开放城市过来,寻找投资机会的客商来说,这些东西,他们根本就看不上眼。
他们要的,不是你这几穗谷子长得有多饱满,不是你这几个土豆长得有多圆润。
他们要的,是一种能持续产生经济效益,能带来长期回报的全新的模式!
想通了这一点,乘亦非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走上前,一把拦住了还在麻袋里徒劳翻找的乔铁牛。
“老乔,别找了。”
“可是……,我们的东西……”乔铁牛抬起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东西没了,就没了吧。”乘亦非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谁说,我们来参加展会,就一定要摆东西了?”
“啊?”乔铁牛彻底愣住了,“不摆东西,那我们摆什么?就摆这堆烂菜叶子吗?”
“不。”乘亦非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这片空荡荡的,散发着异味的角落,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摆东西。我们,要给他们看一样,他们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全新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拉起还坐在地上的乔铁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走,跟我来。我们原本的那个展示计划,太小家子气了,现在,全部放弃!我们换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应对眼前的这个‘死局’!”
乘亦非带着还处于懵懂状态的乔铁牛,直接走出了那座气派非凡的省城展览馆。
两人没有坐车,而是靠着问路,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了一处位于省城郊区的大型废品收购站。
一股混杂着铁锈、酸臭和各种废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乘……乘乡长,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乔铁牛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垃圾,满脸都是不解。
“来‘进货’。”乘亦非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直接找到了收购站的老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和乔铁牛身上,那仅剩的,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块钱的伙食费。
“老板,我问你,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废掉的,比较厚的玻璃?”
“有啊,那边堆着呢,都是从拆掉的旧厂房上弄下来的,你要多少?”
“我不要多,就要那么几块,能拼成一个两平米见方的箱子就行。”乘亦非说道,“还有,那种废旧的,手指头粗细的塑料管子,有没有?”
“有有有,多的是!”
“行,你给我算算,这几样东西,一共多少钱?”
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乘亦非用十几块钱,就买下了一堆在别人看来,毫无用处的“破烂”。
紧接着,他又带着乔铁牛,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附近的一个农贸市场。
此时天色已晚,市场里大部分摊位都准备收摊了。
乘亦非专挑那些卖剩下的,品相不好,但价格极其便宜的东西买。
“老板,你这竹子怎么卖?”
“收摊了,收摊了!你要的话,这一捆,五块钱,你全拿走!”
“行,我要了。”
“师傅,你这红胶泥,还有多少?我全包了,你给算便宜点。”
“得嘞!看你也是个爽快人,两块钱,你都拉走!”
“哎,卖泥鳅的,你这桶里剩下的这些小泥鳅,我都要了,一块五,卖不卖?”
“卖卖卖!拿走拿走!”
就这样,他又用剩下的十几块钱,东拼西凑地,买了一大批廉价到不能再廉价的材料——几捆竹条,一大袋红胶泥,一小桶活蹦乱跳的泥鳅,甚至还有几把菜市场里捡来的,别人不要的菜苗。
当两人扛着这一大堆“破烂”,重新回到展馆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深秋的省城,夜晚的寒风,刮在人身上,刺骨的冷。
展馆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休息,为明天的正式开展做准备去了。
而乘亦非和乔铁牛,就在展馆外面,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上,席地而坐,准备开始他们的“秘密工程”。
“老乔,你以前在乡下,自己扎过篱笆,搭过鸡窝吧?”乘亦非一边用手里的篾刀,飞快地处理着竹条,一边问道。
“干过啊,那都是老把式了。”乔铁牛虽然还是不明白乘亦非到底要干什么,但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只好跟着动手。
“那就行。”乘亦非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复杂的框架结构图,“现在,你什么都别问,就按照我画的这个图,用这些竹条,给我扎出一个两平米见方,分成上中下三层的立体框架出来。记住,中间这一层,要能防水。”
“扎这个干什么?”
“让你扎,你就扎。速度要快,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它做出来!”
在乘亦非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下,乔铁牛只好压下心中的所有疑惑,开始了他最擅长的手艺活。
劈竹,削条,捆扎……
乔铁牛的手艺确实不是盖的,不到两个小时,一个结构稳固,层次分明的立体竹制框架,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接下来,乘亦非亲自上手。
他指挥着乔铁牛,将那些厚重的废玻璃,小心翼翼地,安装在框架的四周,形成一个透明的箱体。
然后,他又将那些红胶泥和上水,用力地揉捏,在框架的最上层,堆砌出了假山和梯田的形状,甚至还用小竹签,做出了几棵惟妙惟肖的“果树”。
在框架的中间一层,他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引水进去,变成了一片小小的“蓄水稻田”,然后将那些活蹦乱跳的泥鳅,全部放了进去。
最关键的,是最下面一层。
他用那些废旧的塑料管,按照自己脑海中记忆的图纸,搭建出了一套看起来极其复杂,但又充满了某种内在逻辑的管道连接系统。一头,连接着中间的稻田,另一头,则通向一个用胶泥糊起来的密闭“发酵池”。
一个通宵,就在两人紧张而又默契的配合中,悄然过去。
当第二天清晨的太阳,重新升起时。
一个占地面积不到两平米,但结构却无比精巧,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立体的活的,生态农业微缩沙盘,就这么硬生生地,用一堆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垃圾的废品和廉价材料,搭建完成了!
这个沙盘,完美地将果树种植,稻鱼共生,以及最底层的沼气发酵,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农业生产环节,通过一个闭环的生态系统,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
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两人一夜心血的杰作,乔铁牛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终于明白,乘亦非要干什么了。
他要展示的,根本不是那些初级的农产品。
他要展示的,是一种思想,一种理念,一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想象的,全新的,高效循环的生态农业模式!
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他们没有展品的窘境。而且,是以一种更加高级,更加震撼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