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恒温

展台前的人群，越聚越多。

但这里，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安静。没有人大声喧哗，所有人都只是在低声地，讨论着眼前这个小小的沙盘，所蕴含的巨大可能性。

乘亦非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像一个对自己作品充满了绝对自信的艺术家，任由这些真正的行家，去品鉴，去揣摩。

他知道，酒香，不怕巷子深。

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叫卖。

下午两点，展馆内喧闹的气氛，被一阵整齐而又有力的脚步声，暂时压了下去。

一支与整个展会画风格格不入的队伍，从正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是一群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在那个普遍穿着中山装和劳动服的年代，他们这身打扮，就像是从国外的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那是什么人？”

“看那气派，肯定是大领导，或者大老板！”

这支队伍，正是由国家最新设立的，万众瞩目的南方经济特区，派来的大型农产品采购团。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带着手里那一张张数额高达数百万的巨额采购支票，在全省范围内，寻找能够与特区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能够稳定供应优质农产品的现代化农业生产基地。

带队的，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神情却异常倨傲的首席外商代表。

他叫林振华，一个在海外生活多年，刚刚响应国家号召，回国投身特区建设的精英。

他一走进这个展馆，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全省最高规格的农业经济展览会？”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乱糟糟如同集市一般的景象，听着耳边那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和叫卖声，对自己身边的本地陪同干部，表现出了极度的不耐烦。

“林……林先生，这个……我们内地的展会，还处在初级阶段，可能……可能跟您在国外见到的不太一样。”陪同的干部擦着额头的冷汗，尴尬地解释道。

林振华没有再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迈开步子，开始在主通道上巡视起来。

主通道两旁的乡镇干部们，在看到这支气派非凡的队伍后，瞬间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叫卖得更加起劲了。

“这位老板！看这边！看这边！我们这儿的西瓜，保证甜！”一个乡镇干部，甚至直接抱起一个大西瓜，就想往林振华的怀里塞。

林振华厌恶地侧身躲开，看都没看那个西瓜一眼。

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一个又一个的展台。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些在桌子上，用竹筐，用麻袋，随意堆放着的，大小不一，品质参差不齐的土豆、地瓜。

他看到了，那些沾着泥土，连最基本的清洗和包装都没有的，散装农作物。

他看到了，那些干部们脸上，那种急功近利，恨不得立刻把东西卖出去的，小农式的推销热情。

采购团的其他成员，也纷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住地摇头。

“林总，这……这跟我们想象的，差距也太大了点。”一个年轻的团员，低声对林振华说道，“您看这些产品，连最基本的品控和标准化都做不到，今天这个大，明天那个小。这样的货，我们怎么可能采购？运回特区，我们的商超，根本没办法上架销售啊。”

“是啊。”另一位成员也附和道，“他们这还停留在靠天吃饭的阶段，根本没有形成产业化和规模化的概念。跟这样的地方合作，风险太高了。别说长期稳定供货了，恐怕连第一批订单的质量，他们都保证不了。”

林振华的心里，也早已凉了半截。

他心里非常清楚，特区需要的是什么。

特区需要的是，能够进行标准化生产，能够保证产品品质均一，能够不受天气和意外影响，长期、稳定、大量供应优质农产品的现代化农业基地！

而不是眼前这些，连最基本的商品意识都没有的散装货。

他在主展区，面无表情地，快步转了一圈。

最终，没有在任何一个展台前停留，更没有签下任何一份采购意向书。

“走吧。”

林振华失望地摆了摆手，对身后的团队说道：“这里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直接离开，去下一个省看看。”

“好……好的，林先生。”陪同的干部，虽然满心不甘，但也毫无办法。

就在这群人，对这次展会彻底失去所有兴趣，准备直接离开展馆的时候。

林振华因为一路走来，喝了不少茶水，感觉有些内急。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指示牌，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独自一人，朝着那个挂着“公共厕所”牌子的方向走去。

也正是这个无心的举动，让他的人生，以及整个青林乡的命运，在这一刻，发生了交汇。

当他路过那个最偏僻，最阴暗的通道时，他的脚步，猛然间，停住了。

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角落里，那个正散发着微弱火光和潺潺水声的，奇怪的玻璃沙盘。

作为一名在国外见多识广的精英，他瞬间就从那个简陋但结构却异常精巧的沙盘上，感受到了一种与整个展馆格格不入的，充满了现代科学与理性思维的独特气质。

他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了过去。

他看到了，那清澈的正在缓慢循环的流水和那在水中自由穿梭，充满生命力的，鲜活的泥鳅。

他看到了，那在水面上方，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菜苗。

他看到了，那在沙盘最底部，安静燃烧着的淡蓝色的火焰。

种植，养殖，能源，循环……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中，瞬间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感到无比震惊和熟悉的模型！

这……这不是他在德国考察时，在一家最顶级的农业科技实验室里，看到过的“恒温生态农业系统”的简化版模型吗？！

虽然，眼前这个，是用最简陋，最粗糙的材料搭建的。

但是，它的核心理念，它的内在逻辑，与那个代表着世界最顶尖农业科技水平的系统，竟然，如出一辙！

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好奇，林振华再也顾不上去洗手间了。

他直接推开了围在展台前，那些还在低声讨论的学者和专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乘亦非的展台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眼前这个，由废旧玻璃和廉价泥鳅组成的，结构严密，充满了智慧光芒的，微型生态系统。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发现了宝藏一般的炙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