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华那番掷地有声,充满激情的公开赞扬,如同为这场大戏,定下了最终的调子。
“啪!啪!啪!”
伴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人群中,刺眼的闪光灯,开始频频亮起。
那些嗅觉敏锐的省市两级媒体记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将镜头,对准了主席台,对准了这个在绝境中创造了奇迹的年轻干部。
而在所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中,有一个身影,却显得异常的冷静和专业。
县报社的特派记者,沈知秋。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一窝蜂地挤到最前面去抢位置。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个看似不起眼,但却能将整个展台尽收眼底的最佳拍摄角度。
她手中的那台海鸥牌照相机,像一个沉默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当严正华的话音落下,当那位名叫林振华的外商代表,再次激动地握住乘亦非的手,拿起金笔,在那份S级的战略合作意向合同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时。
当严正华满脸欣慰,带头为这历史性的一刻,鼓掌赞许时。
沈知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果断地,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通过取景框,她看到了一幅极具冲击力,也极具历史意义的,经典的政治构图。
画面的正中央,是乘亦非和林振华,那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一个,代表着基层改革的锐意进取;一个,代表着开放前沿的雄厚资本。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合作,充满了无限信心的微笑。
在他们的身旁,是作为更高层级领导的严正华。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下属的欣赏,对未来的期许,他的掌声,为这幅画面,增添了最权威的注脚。
而在这幅充满了阳光、希望和力量的画面的最边缘,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
另一个身影,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戏剧性反差的姿态。
魏德渊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的脸,在闪光灯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惨白,那是一种如丧考妣般的,毫无希望的绝望。
就是现在!
沈知秋的食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快门!
“咔哒”一声。
时间,在这一刻,被精准地定格。
光明与黑暗,希望与绝望,成功与失败……所有的一切,都被完美地,凝固在了这一张小小的底片之上。
沈知秋知道,这,将是她记者生涯中,最得意,也是最重要的一张作品。
这场惊艳了全省,充满了波折与反转的农业经济展览会,最终,以青林乡拔得头筹,成为最大黑马的结局,圆满落幕。
那份由特区采购团签下的天价外资大单,如同一针最强效的强心剂,注入了青林乡这片贫瘠的土地。它带来的,不仅仅是足以彻底改变全乡贫困面貌的巨额资金,更重要的,是它引入了一套全新的,能够与国际接轨的,先进的产业化运营模式。
而乘亦非,则凭借着这次近乎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创造了神话的巨大政绩,在政治层面上,完成了最关键,也是最华丽的一次跃升。
他不再仅仅是青林乡的一个能人,一个干将。
他成了全县,乃至全市,在经济建设领域,一面最耀眼的旗帜,一颗冉冉升起,光芒万丈的政治新星。
他在县委大院里的地位,也因此,得到了彻底的奠定。
随着展会的巨大成功,随着省市两级领导的公开赞誉,那些曾经还可能存在的,来自于体制内部的,对他的最后一道行政压制防线,被彻底地无情粉碎了。
当乘亦非,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回到青林乡时。
整个乡政府大院,看他的眼神,都已经变了。
他,手握着外资的分配大权,身后,站着从市到省的高层领导的公开背书。
在实质上,他已经全面接管了整个青林乡的经济命脉。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指导工作的金科玉律。
他的办公室,成了整个乡政府最热闹的地方,汇报工作的,请示方案的,表露忠心的,干部们几乎要把门槛都给踏破了。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走廊另一头,那间彻底陷入死寂的乡长办公室。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说一不二的魏德渊,彻底地沦为了一个被完全架空,被所有人无视的政治活死人。
再也没有人去向他请示工作,再也没有人听从他的任何指令。
他手中的那支笔,再也签发不出一张有效的批条。
他手中的那个电话,再也叫不动任何一个下属。
他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虽然还占着那个“乡长”的名头,但实际上,已经与权力的核心,被彻底地隔绝了。
他手中,再也打不出任何一张可以反击的底牌。
他曾经赖以为生的那些阴谋,那些手腕,在乘亦非那绝对的实力和巨大的政绩光环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张冰冷的办公椅上。
在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中,静静地等待着,那把早晚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