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好了，这次春日宴，本公要的是滴水不漏，但也并非毫无波澜。”萧万仞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到身边几名心腹耳中。他修长的手指指向下方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圃，“那些舞姬，确定都到位了吗？”
一名中年将领躬身回应：“回禀国公爷，所有人都已依您的吩咐，乔装打扮，藏匿在宴区两侧的候场帷幕之后。他们都是从死牢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服用了‘蚀心散’，绝无二心，只求一死以报国公爷大恩。”
萧万仞微微颔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满意。他再次审视着下方，目光精准地落在主宴区东北角的一个席位上。“赵明渊的位子，可曾核实清楚？务必确保，在刺客们发起首轮冲锋时，他会是第一个被覆盖的目标。”
另一名幕僚打扮的男子上前一步，恭敬地报告：“国公爷请放心，卑职已反复确认。户部尚书赵明渊的席位正对着刺客们跃出的方向，且四周并无过多侍卫拱卫，正是最佳的突袭位置。”
萧万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好。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赵明渊，但真正的目的，却是看清楚某些人的底牌。”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嘲讽，“本公倒要瞧瞧，那位谢次辅，是否真能坐得住，他那套所谓的‘法理’，能否在这种血腥的场面下发挥作用。”
中年将领露出疑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国公爷的意思是……此次行动，是为了试探谢妄生？”
萧万仞转过身，背负双手，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谢妄生此人，从乱葬岗里爬出来，凭着一副皮囊和几分所谓的‘才华’，便能一路坐到内阁次辅之位，甚至连吏部尚书这等要职都握在手中。他不是个简单角色，他自诩为律法的执剑者，将旧世家皇权视为腐朽之物。本公倒是好奇，当这把刀真正落在他的头顶时，他是选择冷眼旁观，继续他的虚无主义，还是会为了所谓的‘朝纲’，被迫出手干预。”
幕僚揣摩着萧万仞的深意，低声补充道：“那依国公爷看，谢次辅会出手吗？毕竟赵明渊只是一个户部尚书，虽然是国公爷的钱袋子，但真要舍弃，也并非没有可能。”
萧万仞嗤笑一声：“他谢妄生，自诩清流，最是看重所谓‘法度’。若赵明渊真的被刺杀，皇城内如此堂而皇之的行径，是对皇权的挑战，也是对所有官员的蔑视。谢妄生若真坐视不理，那便是他‘法理杀人’的伪善面具彻底被撕下。若他出手，那也恰好证明，他并非真的无欲无求，他的底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低得多。”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声音变得更为严厉：“无论结果如何，本公要的，是这场刺杀发生得足够真实，赵明渊的死，要让所有人信服，不能留下任何与本公有关的蛛丝马迹。刺客们，在得手之后，就让他们按照原定计划，全部自尽，不要活口。”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对镇国公绝对的忠诚与畏惧。
与此同时，尚宫局的配香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威严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各种香料的雅致芬芳，但此刻，却被一丝隐隐的紧张打破。
两名身着朴素宫女服饰的掌事宫女，鬼鬼祟祟地对视一眼。四周无人，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台前，那上面摆放着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香盒，正是尚宫局为即将到来的春日宴特制的御用香料。而这盒香，是专门为沈鹤骨，那位盲眼却以调香闻名宫闱的尚宫局女官准备的。
其中一名脸颊消瘦的宫女，名叫翠柳，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恶意：“就是这个了，沈女官为陛下亲手调制的‘春日融雪’，说是珍贵无比的沉水香料为底。”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名叫冬青的宫女，“这次，看她还能怎么翻身！”
冬青的脸上也浮现一丝狞笑，她接过翠柳手中的香盒，动作粗鲁地打开。一股清雅的木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但两人对此充耳不闻。
“快点，别耽搁了。”冬青催促道，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纸包，里面赫然是带着霉味的废弃香灰。“把这些‘宝贝’，好好地给沈女官换上。到时候，陛下闻到这股子酸腐味，看她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翠柳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靠近后，便迅速动手。她毫不怜惜地将香盒中原本的珍贵沉水香料尽数倒出，动作粗暴，有些香屑甚至溅到了地上。随后，她将那包散发着霉臭气息的香灰悉数填入空荡荡的香盒之中。那股子劣质的味道，瞬间冲散了配香房里原本的清雅。
“瞧瞧，这不就天衣无缝了吗？”冬青满意地盖好香盒，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外观毫无破绽。她甚至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香盒上可能沾染到的香灰痕迹。“这盲女，就算是嗅觉再灵敏，也分辨不出这香盒里的乾坤吧？等她将这劣香呈上宴席，她那‘病弱’的名声，怕是要彻底坐实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翠柳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神中尽是幸灾乐祸：“活该！一个瞎子，凭什么能在尚宫局混得风生水起，还能调出陛下赞不绝口的御香？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让她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们将香盒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又整理了一下案台，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两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配香房，步伐却比来时急促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尚宫局的回廊处，掌籍芸娘正巧巡视至此。她身穿一袭素雅的宫装，眉眼间带着一抹温婉，但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远超她年龄的洞察力。她远远地便注意到翠柳和冬青两人，行色匆匆，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太自然。
“翠柳，冬青，你们这般急匆匆的，是要去何处？”芸娘的目光在两人手中的托盘上轻轻一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却让两名宫女心头猛地一跳。
翠柳强作镇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禀芸娘姑姑，奴婢二人奉沈女官之命，前往尚膳监送一些今日御香所需的水果，这才匆忙了些。”
冬青也跟着附和，低着头，不敢与芸娘的目光对视：“是啊，姑姑，尚膳监催得紧，我们不敢怠慢。”
芸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那笑容并未达眼底。她将目光落在两人手中的托盘上，上面除了几样寻常的水果外，还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哦？那这册子，是何物啊？可是香料的出库册？本宫怎记得，今日并无香料出库的文书？”
两名宫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翠柳连忙将托盘上那本所谓的“香料出库册”呈上，急切地解释道：“姑姑明鉴，这并非香料，而是沈女官为陛下调香时，所用到的辅助香材出库记录。都是些寻常的香木碎屑和调和香脂，数量不多，所以没有特意知会姑姑。”
芸娘接过册子，随意翻开一页。她纤细的指尖在册子上的一个印鉴上轻轻摩挲，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册子上的印鉴，与尚宫局真正的香料出库印鉴，有着细微的差别。一个极小的笔画走向，泄露了这本册子的伪造。她心里已经明了，这两个宫女撒了谎。
但芸娘并没有当场揭穿。她只是淡淡地合上册子，将其递还给翠柳，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原来如此，是本宫记错了。你们去忙吧，别耽误了沈女官的大事。”
翠柳和冬青闻言，如蒙大赦，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声甚至比来时更加慌乱，快步消失在回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