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场游戏里,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恐怕还言之过早。您以为留下这颗佛珠,就算是在我的身上,打下了您的标记吗?”
谢妄生原本已经转身走向窗边,听到她的话,脚步猛地一顿。他缓缓回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味,“听沈女官这口气,似乎对我留下的这份‘谢礼’,并不满意?还是说,你觉得,你手中握着的那点所谓的‘把柄’,足以让你在这场博弈中,反客为主?”
他再次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在城南,亲手结果了李元德。那又如何?”谢妄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我杀他,是奉了陛下的密旨,清理门户。所有的卷宗,所有的证词,都足以证明他罪该万死。你以为,单凭你那点空口无凭的‘猜测’,就能动摇我分毫?沈鹤骨,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天真?”沈鹤骨似乎是被他的话逗笑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也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谢大人,您觉得我需要证据吗?”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清冷:“您在李元德的尸体旁,留下了一块沾血的白绢,伪造他畏罪自杀的假象。这步棋,的确是高明。但是,您似乎忽略了一点。那块白绢,是贡品‘云州雪蚕丝’所制,整个皇城之内,有资格使用这种白绢的人,不超过五个。而您谢次辅,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谢妄生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僵。
沈鹤骨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更何况,您在行刑之前,为了彻底摧毁李元德的心理防线,曾将一份卷宗丢在他面前。那份卷宗的纸张,是内阁专用的‘澄心堂纸’。而您在卷宗上留下的批注,用的是大理寺特供的‘龙香墨’。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畏罪自杀’的现场,您觉得,这还需要我拿出什么所谓的‘证据’吗?”
“只要我将这些‘细节’,‘不经意’地透露给镇国公萧万仞。您猜,以他的多疑和狠辣,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您这是在向他公然宣战?”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谢妄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鹤骨。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终于掀起了真正的风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布局,在这个盲女的面前,竟然是如此的破绽百出。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却被她轻易地看穿了每一个细节。她甚至不需要亲眼所见,仅凭着那些微不足道的蛛丝马迹,便能将整个事件的真相,还原得淋漓尽致。
“你倒是……提醒我了。”良久,谢妄生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也带着一丝被激起的、更加强烈的战意,“看来我下次动手,得换一种更干净的法子才行。”
他非但没有因为秘密被揭穿而恼羞成怒,反而像一个找到了难题解法的学者般,露出了一个近乎愉悦的笑容。
“不过,沈女官,你似乎也忘了一件事。”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冰冷而危险,“你今日在春日宴上,借刀杀人,做得也并不算干净。那块被你命名为‘寒鸦戏雪’的香锭,虽然在常温下无色无味,但只要经过特制的药水浸泡,便会显现出其中所含的‘断魂草’的成分。而这种草药,恰恰是诱发心悸旧疾的剧毒之物。”
“你说,如果我将这块从你枕下找到的香锭,连同那名被你‘不小心’推到刺客剑下的宫女的尸体,一同呈送给陛下。你猜陛下会更相信谁?是他最为倚重的内阁次辅,还是一个身份不明、来历可疑的盲眼女官?”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一场无声的摊牌。
他掌握着她借刀杀人的秘密,她也同样握着他擅杀禁军的把柄。
在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之中,双方都毫不留情地亮出了自己手中最致命的筹码。他们就像两只在黑暗中对峙的猛兽,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对方的獠牙,足以将自己置于死地。
沈鹤骨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枕边那颗白骨佛珠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凉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谢妄生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谢妄生看着她,那张被白绫覆盖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他知道他杀不了她。至少在找到她身上所有秘密,或者说在厌倦这场游戏之前他不会杀她。
他缓缓地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向窗边。
他单手撑着窗沿,身形矫健地翻身跃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那股属于他的、混合着血腥与檀香的危险气息,彻底从房间里消散,沈鹤骨才缓缓地坐起身。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战斗。她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到了枕边的那颗白骨佛珠。
佛珠上,还残留着谢妄生的体温,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李元德的血迹。她将佛珠握在掌心,那冰凉而圆润的触感,让她那颗因为极致博弈而剧烈跳动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他们之间,没有达成任何口头的协议,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一种无声的、互不揭穿的默契,已经悄然建立。
这场发生在皇城深处,一个盲女和一个权臣之间的智力博弈,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