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这间房里,就是那个盲眼女官沈鹤骨?”内务府总管李茂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尚宫局院内的喧嚣,直直地刺向身旁一名负责带路的低级太监,“可别告诉杂家,你们尚宫局里,还有第二位能调配御香的盲人!”
那太监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躬身应道:“回禀总管大人,这间屋子确是沈女官的配香房,奴才……奴才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尚宫局中,也只有沈女官一人有此殊荣,能为陛下亲手调配御用之香。”
“殊荣?哼,我看是祸端!”李茂冷笑一声,他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逼近沈鹤骨的房门。他身后,十几名身形壮硕的内务府太监,个个面色不善,手中或持棍棒,或拿麻袋,随时准备听候指令。
芸娘闻声赶来,她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试图阻拦:“李总管,这里是沈女官的静修之处,她身体病弱,不宜受惊。而且,沈女官自幼双目失明,调香时需要绝对的清净,从未参与过任何宴会杂务,春日宴之事,想必与她并无关联。您看,这间配香房,是否可以……”
“住口!”李茂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狠狠地瞪了芸娘一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芸娘,你当杂家是聋子吗?还是你觉得,你比镇国公的命令还要大?国公爷亲口吩咐,凡与春日宴香料有关者,一个都不能放过!这沈鹤骨既然能调御香,那她就是最重要的!莫非你是在包庇她?你可知包庇主犯,是什么罪过?!”
芸娘脸色一僵,她紧紧地握住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知道李茂此番来势汹汹,背后有镇国公萧万仞撑腰,自己根本无法阻拦。
“李总管此言差矣。”芸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尚宫局所有宫女都是天子近侍,恪尽职守。沈女官更是如此,她身负调香重任,怎会与谋逆之事扯上关系?您这般气势汹汹地闯入,若惊扰了沈女官,影响她日后为陛下调香,这责任,谁来承担?”
李茂听了这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影响为陛下调香?我看她是影响了别人的性命!芸娘,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今日杂家是奉命彻查,不是来跟你论理的!这间屋子,杂家搜定了!识相的就让开,否则,连你一并处置!”
他不再理会芸娘,抬脚便要踹门。芸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却被身后的几名太监死死拦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茂那肥胖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沈鹤骨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慌乱的表现。她的动作依旧专注,指尖灵巧地捏起一撮细如发丝的粉末,均匀地撒入手中那团暗红色残灰之中。她从袖中取出的,是三个大小不一的纸包,里面盛放着三种不同的粉末。第一种是泛着淡淡青色的“空山远黛”,第二种是呈现浅金色的“流云碎金”,最后一种则是带着浓郁药草香气的“碧海凝霜”。这些都是她多年来私下研制,专门用于改变香料本味和质地的秘制香料。
她能感受到残灰颗粒从粗糙到细滑的变化,也能通过指尖的温度和湿度,感知到混合的均匀程度。她的头颅微微低下,鼻尖凑近手中的粉末,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最初的异味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木质清香。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彻底的掩盖。
沈鹤骨再次从第三个纸包中,捏起少许“碧海凝霜”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入其中。这种粉末,是她特意调制,能够模拟出江南贡香中特有的甜润与醇厚。她再次揉搓,指腹的动作变得更为缓慢而有韵律。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混合,更是一种对气味分子结构的重构。她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嗅觉,以及对各种香料特性烂熟于心的理解,一点点地调整着比例,直至手中的残灰,散发出一种她想要达到的,精确无误的香气。
残灰的颜色也随之改变,原本的暗红在加入了青色与金色粉末后,变得更加深沉,却又带着一丝内敛的光泽,宛如浸染了岁月的老木。她细心地将揉搓好的香灰再次凑到鼻尖。
沈鹤骨的唇角再次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她将手中伪装好的香灰,重新小心翼翼地铺回香炉的底部。她的动作轻柔,确保每一粒香灰都均匀地分布,使得整个香炉看起来就像从未被动过一样。
随后,她从容地清理掉案台上所有多余的粉末。她用一块柔软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桌面和研钵,不留下任何一丁点可疑的痕迹。待一切都恢复如初,她才将丝帕收回袖中,然后平静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而从容。她垂着头,仿佛只是一个等待着被盘查的柔弱盲女,丝毫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搜查而有半分紧张。
“哟,这不是沈女官嘛!”李茂总管推门而入,看到沈鹤骨这般平静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盲女,却没想到她如此镇定。他冷笑一声,径直走向沈鹤骨的案台。
“你们几个,给我好好搜!连块地板砖都不能放过!”李茂回头对身后的太监们吩咐道。太监们立刻涌入房间,开始粗暴地翻箱倒柜,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李茂则将目光锁定在沈鹤骨面前的香炉上。他拿起香炉,在掌心掂量了一下,然后将炉盖打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香炉底部的暗色残灰。
“这便是春日宴上,你调配御香的香炉吧?”李茂的声音带着审问的意味。
沈鹤骨微微抬起头,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眸,似乎正“看向”他的方向。她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回禀总管大人,正是。春日宴上陛下御用的‘春日融雪’,便是从这香炉中燃出的。”
“这香……这香不是‘云梦凝露’吗?”李茂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他虽然不是专业的鉴香师,但作为内务府总管,对于宫中常见的贡香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春日宴香料的出库清单。他翻开其中一页,仔细核对着上面记录的香料名称与来源。
“‘云梦凝露’,江南进贡,稀少而珍贵,只用于陛下休憩时所用,而非大宴之香……”李茂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在账册上反复确认,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云梦凝露”这种贡香,是不会出现在春日宴这种大型宴会上的。
他再次将香炉凑近,仔细辨别着残灰的气味。那种独特的甜润与木质清香,是他记忆中“云梦凝露”独有的。而且残灰的色泽,也与账册上记载的“云梦凝露”燃烧后的灰烬颜色完全吻合。
“沈女官,这香炉中的残灰,闻着像是‘云梦凝露’贡香,为何会出现在你调配御宴的香炉里?”李茂直接质问道。
沈鹤骨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她缓缓地解释道:“回总管大人,‘春日融雪’的主香材便是沉水香。但为求气味更臻完美,奴婢习惯在主香燃烧之前,先以少许辅香温炉,以求更纯粹的香韵。‘云梦凝露’虽然非御宴之香,但其香气独特,可有效温润炉膛,去芜存菁,故而奴婢常以此为辅香。这香灰便是燃尽的辅香残留。”
李茂最终还是将香炉中的残灰,连同香炉一同收了起来。他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证物袋,将那些伪装好的香灰小心翼翼地装入其中,然后系紧袋口。
“这包香灰,本总管会作为春日宴的遗留物证,带回去呈给国公爷查验!”李茂语气严厉地说道,他瞪了沈鹤骨一眼,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却依旧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