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之内,气氛肃穆。高悬的“明镜高悬”牌匾之下,几名文书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少卿大人,您瞧瞧,这是内务府那边刚刚移交过来的,关于春日宴刺杀案的全部物证清单。李茂总管说,这是镇国公亲自督办,让他们连夜搜查的结果,让我们大理寺务必仔细查验,给国公爷一个交代。”一名身着皂衣的差役,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裴寂的桌案上。
裴寂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他看着那叠卷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他知道,这所谓的“物证清单”,不过是萧万仞那只老狐狸,在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证据之后,丢过来的一块烫手山芋罢了。
“给国公爷一个交代?”裴寂冷笑一声,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清单,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我看,是想让我们大理寺,替他背上这个查案不力的黑锅吧?他自己的人马,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现在倒好,把烂摊子全推到我们这里来了。”
一旁的下属低声附和道:“少卿大人说的是。国公爷此举,分明就是想让我们大理寺去顶缸。可如今刺客尽数自尽,唯一的嫌疑人李元德又‘畏罪自杀’,这案子,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还怎么查?”
“查,当然要查。”裴寂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恩师说了,既然国公爷把这案子交到我们大理寺手上,那就是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去查一些……我们真正想查的东西。他想看戏,我们就陪他把这出戏唱得更热闹些。”
他的目光在清单上快速扫过,那上面罗列着各种从春日宴现场搜集来的鸡零狗碎——破碎的酒杯、沾血的衣料、散落的食物残渣……他看得意兴阑珊,直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清单的末尾。
“尚宫局,沈女官配香房内搜出之香炉残灰一包。经内务府初步查验,其香气与江南贡香‘云梦凝露’极为相似……”裴寂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敲击着,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少卿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下属见他神情有异,不解地问道,“不就是一包香灰吗?尚宫局的那些女官,平日里摆弄些名贵香料,不也正常?”
“正常?不,这一点也不正常。”裴寂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敏锐,“你有所不知,这‘云梦凝露’,虽然名贵,但在京城却是极为罕见之物。其产量稀少,且多为江南一带的富商巨贾私藏,鲜少流向京城。即便是皇宫大内,也只有极少量的存货,专供陛下御用。春日宴那等场合,鱼龙混杂,怎会用上如此珍稀的贡香?”
“更重要的是……”裴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恩师昨夜曾提及,他在尚宫局那位沈女官的房中,闻到过一股极为特殊的香气。那股香气,与赵明渊暴毙时的现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内务府的人,偏偏就在这位沈女官的房里,搜出了这包看似‘无害’的香灰。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下属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裴寂那一脸笃定的神情,也意识到这包香灰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少卿大人的意思是,这包香灰,就是破案的关键?”
“是不是关键,现在还不好说。”裴寂站起身,将那份清单拿在手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是一条被人刻意抛出来的线索。不管抛出这条线索的人是谁,是想引我们走向真相,还是引我们走向另一个陷阱,我们都必须顺着它,摸下去。走,去证物房!”
大理寺的证物房内,阴冷而潮湿。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贴着封条的证物。裴寂从架子上,取下了那个由内务府移交过来的,装着“云梦凝露”残灰的证物袋。
他将袋子打开,一股清雅而独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对着门外的差役吩咐道:“去,把城东‘百草堂’的孙掌柜请来。记住,要快,而且要秘密行事,切不可惊动任何人!”
半个时辰后,一位年过半百,留着山羊胡的香料商人,被差役带到了证物房。他便是京城内资历最深,眼光最毒的香料商人,孙掌柜。
“裴少卿,不知您老人家急匆匆地把小老儿请来,所为何事啊?”孙掌柜一进门,便点头哈腰地问道,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裴寂没有与他废话,直接将那包香灰递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孙掌柜,你乃京城香料界的行家,本官想请你帮忙辨认一下,此为何物?”
孙掌柜接过证物袋,先是放在鼻尖下,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那原本带着几分市侩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陶醉与惊讶。
“哎哟!这……这可真是好东西啊!”孙掌柜猛地睁开眼睛,语气中充满了惊叹,“裴少卿,您是从哪儿弄来这等宝贝的?这香气,醇厚而不腻,清雅中又带着一丝果木的甜润,错不了,这绝对是江南那边最顶级的贡香,‘云梦凝露’啊!而且看这成色和香气,还是最上等的陈年货!”
“你确定?”裴寂追问道。
“小老儿以我这几十年的招牌担保,绝对错不了!”孙掌柜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云梦凝露’,小老儿年轻时有幸见过一次,那味道,至今都忘不了。不过,这玩意儿在京城可是稀罕货,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两。不知裴少卿您……”
“本官问你,”裴寂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近一个月内,京城之中,可有人大量采购过这种‘云梦凝露’?”
孙掌柜闻言,眉头紧锁,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地回忆着。他思索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少卿大人的话,这‘云梦凝露’实在是太过稀少,寻常的铺子根本没有。要说大量采购,小老儿倒是想起一件事。约莫半个月前,城南的‘聚宝斋’,好像是到了一批南边的货,其中就有这‘云梦凝露’。当时还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呢!”
“都有谁买过?”裴寂立刻抓住了重点。
“这个……小老儿就不是很清楚了。”孙掌柜摇了摇头,“不过,能买得起这种贡香的,想必都不是一般人。我听说,当时有好几位大人府上的管事,都去‘聚宝斋’瞧过货。好像……好像户部的王端礼王侍郎府上,就买了不少。”
“户部左侍郎,王端礼?”裴寂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条被沈鹤骨刻意抛出的诱饵,已经成功地将他引向了预设的目标。
户部左侍郎王端礼的府邸,大门紧闭。就在王端礼还在书房里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时,府邸的大门,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大理寺差役,轰然撞开!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等,不许妄动!”裴寂手持令牌,一脸冷峻地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数十名差役手持佩刀,迅速控制了府内所有的下人。
“裴寂!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乃朝廷二品大员,你竟敢带人擅闯我的府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王端礼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王大人,稍安勿躁。”裴寂冷冷地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本官奉旨,追查春日宴赵明渊大人暴毙一案。有人举报,王大人与此案有关,本官只好亲自前来,搜查取证。还请王大人配合。”
“一派胡言!”王端礼气得浑身发抖,“赵明渊的死,与我何干?!你们这是栽赃陷害!”
裴寂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对着身后的差役一挥手:“搜!特别是书房,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几名差役立刻冲入书房,开始翻箱倒柜。很快,一名差役便从书桌上,拿起了那个盛放着“云梦凝露”的香盒。
“少卿大人!您看!”
裴寂接过香盒,打开闻了闻,然后与自己怀中那包从证物房带来的香灰样本,仔细地比对了一下。
“王大人,这香盒里的贡香,您作何解释?”裴寂将香盒举到王端礼面前,语气冰冷,“春日宴上,赵明渊大人暴毙之前,现场曾出现过这种江南贡香的香气。而如今,这种极为罕见的贡香,却出现在了你的书房里。你还敢说,你与此案无关吗?”
“不……不是的!这香……这香是下人孝敬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是不是你做的,跟本官回大理寺慢慢说吧。”裴寂懒得再听他废话,对着身旁的差役一挥手。
“来人,将王端礼拿下!所有物证,全部封存!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