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绝杀之阵

镇国公府，密室内。摇曳的烛火，将墙壁上悬挂的刀枪剑戟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萧万仞负手而立，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国公爷！国公爷！不好了！”一名心腹幕僚连滚带爬地冲进密室，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利刺耳，“刚刚……刚刚从菜市口传来的急报，户部左侍郎王端礼，被……被谢妄生下令，满门抄斩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萧万仞的身形猛地一震，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地盯着那名幕僚，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再说一遍？满门抄斩？连妇孺都没有放过？”
“是……是的！”幕僚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听现场的人说，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谢妄生就坐在监斩台上，亲眼看着王端礼一家老小，人头落地！他还说……他还说这是为了以儆效尤，为了我大靖的长治久安！”
“好！好一个谢妄生！好一个长治久安！”萧万仞怒极反笑，他猛地抬手，将桌案上那盏沉重的铜制螭龙灯，狠狠地砸在地上！铜灯与坚硬的石板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溅起一串火星，瞬间熄灭，让整个密室都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这是在向我宣战！向整个大靖的世家宣战！”萧万仞的怒吼，在幽暗的密室中回荡，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王端礼是旧臣，是世家的代表！他谢妄生一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狗，凭什么？！他凭什么敢用如此酷烈的手段，连根拔起？！他这是在杀鸡儆猴！他这是在打我的脸！他这是在动摇我大靖的国本！”
另一名中年将领也义愤填膺地说道：“国公爷，谢妄生此举，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不仅借着赵明渊的死，扳倒了王端礼，如今更是以雷霆手段，将其满门抄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了，他这是要将我们世家一派，赶尽杀绝啊！我们若是再不还手，只怕朝中人心就要散了！”
“还手？当然要还手！”萧万仞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机。他知道，谢妄生这番连根拔起的酷吏手段，已经彻底触碰了所有世家大族的底线。他们可以容忍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却绝不能容忍这种毫无底线的、株连九族的屠杀。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走到密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下。只听一阵机括转动的轻响，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然缓缓地向两侧移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暗格。
暗格之内，只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黑檀木制成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小盒子。
萧万仞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取出，打开。一股极淡的、带着一丝甜腻气息的异香，瞬间从盒中弥漫开来。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黑色天鹅绒，上面只放着一支细如牛毛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毒针。
“此物名为‘刹那枯荣’。”萧万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乃是本公重金从西域求来的无解奇毒。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但会在七日之内，受尽五脏六腑腐烂之苦，最终化为一滩血水，神仙难救。这，才是我为他谢妄生，精心准备的死法。”
他将盒子缓缓合上，然后转身，看向密室角落里，那片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中的区域。
“鬼手。”他冷冷地开口。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那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银色面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他便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无常殿”的首领，鬼手。
“国公爷有何吩咐？”鬼手的声音沙哑而空洞，不带一丝感情。
萧万仞将手中的黑檀木盒，递到他的面前。“今夜，内阁有廷推，谢妄生会很晚才会出宫。本公要你，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布下绝杀之阵！本公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用多少人手，本公只要一个结果——让他死！而且，要让他死得悄无声息，不能留下任何与本公有关的蛛丝马迹！”
“国公爷放心。”鬼手接过木盒，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我无常殿出手，从不失手。今夜过后，这世上，便再无谢妄生此人。”
京城，朱雀长街后的一条暗巷之中。夜色如墨，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趴在屋脊的阴影之中，他正是沈鹤骨的贴身暗卫，荆十三。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条看似平静的街道。街道上，一个打更的更夫，正有气无力地敲着梆子，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不远处一个卖着馄饨的小摊贩，正守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水哈着白气。
然而在荆十三的眼中，这一切都充满了致命的杀机。
他看到，那名更夫敲击梆子的节奏，与寻常更夫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江湖上用于传递暗号的特殊节拍。而那个卖馄饨的摊贩，他那双常年握着刀柄，布满老茧的手，绝不是一个普通小贩该有的。
荆十三的视线，在那更夫的衣角处，停留了片刻。那里，用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形似骷髅的暗记。
那是“无常殿”的标志。
荆十三的心头一凛。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街道，已经变成了一个布满了顶尖杀手的死亡陷阱。他没有打草惊蛇，更没有想过去通知大理寺。他知道，对付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官府的力量往往是徒劳的。
他只是像一只最敏锐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在屋脊之上移动着，将下方每一名杀手的数量、站位、以及他们之间传递暗号的方式，都牢牢地记在脑海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如同鬼魅般，悄然撤退，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他要将这份致命的情报，用最快的速度，传递给那个此刻还身处深宫之中的主人。
皇城，内阁值房外。夜已深沉，长达数个时辰的廷推，终于在一片争吵与妥协声中，落下了帷幕。谢妄生面无表情地走出值房，他那身绯色的官袍，在深夜的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恩师，夜深了宫门外恐怕不太平。不如让属下，安排几名大理寺的好手，护送您回府吧？”裴寂快步跟上前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知道今日菜市口那场血腥的屠杀，已经将谢妄生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不必。”谢妄生淡淡地拒绝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这皇城内外，想取我谢妄生性命的人，难道还少吗？若是连几个跳梁小丑都应付不了，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他独自一人，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宫门，踏上了回府那条熟悉的、却又充满了未知的长街。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起细密的雨滴。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让他那颗因为长时间争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雨中回响。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这条街道，平日里即便到了深夜，也总会有几家酒肆彻夜不眠，或是偶尔传来几声醉汉的喧哗。可今夜，却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就连平日里最爱聒噪的秋虫，此刻也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