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议事厅内。
当萧万仞那句“铁虎营,即刻开拔”的命令下达之时。
远在京郊的,地下暗室里。
沈鹤骨正端坐于石桌前,她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周边的军事布防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个个红色的圆圈。
那是“暗桩”成员,耗费了数日时间,探查到的,所有与镇国公府有牵连的,京郊驻军营地。
荆十三,就站在她的身旁,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急密报。
“京郊大营,异动。”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眼,然后用手势快速地,比划着密报上的内容。
“铁虎营,三万先锋,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没有打出镇国公府的旗号。而是伪装成了,普通的商队。正以每日五十里的速度,向京城逼近。”
沈鹤骨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移动。
从边关到京城,一千二百里。
每日五十里,不快也不慢。
这个速度,既能保持军队的体力,又不容易,引起沿途官府的注意。
萧万仞,这只老狐狸,果然还是动手了。
而且比她预想中,还要快上那么几天。
是谢妄生。
是谢妄生那近乎疯狂的,自毁式的报复,刺激到了他。让他提前亮出了自己,最致命的獠牙。
“粮草,兵器。”沈鹤骨淡淡地问道。
荆十三再次比划起来。
“粮草,由京中各大米行,分批秘密运送。兵器就是,我们动过手脚的那一批。明日便会以‘香魂塔建材’的名义,运抵镇国公府。”
沈鹤骨的指尖,停在了地图上,京城的位置。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三万先锋,三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
届时萧万仞,会以“清君侧,诛国贼”的名义,联合那些,早已对他俯首称臣的世家逼宫。
而他手中,最大的“武器”,便是谢妄生“通敌叛国”的,所谓“铁证”。
到那时整个京城,将彻底大乱。
楚听白的“木匠暗网”,虽然隐秘,但正面战力,根本无法与镇国公的三十万大军抗衡。
而谢妄生,在失去了“法理”这层外衣之后,他麾下那点内阁卫队,更是螳臂当车。
不行。
绝不能让事态,发展到那一步。
她必须将这个情报,用最快也最隐秘的方式,传递给那个还被蒙在鼓里的谢妄生。
可是怎么传?
如今的内阁值房,早已被楚听白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一只飞鸟,任何一个活物,都休想靠近那里。
荆十三,虽然身手高绝。但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那里,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鹤骨的眉头,微微皱起。
突然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可以无声无息地,潜入内阁值房的通道。
——水。
她站起身,走到那座熟悉的药柜前。
她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几枚,早已备好的,蜡封的香丸。
这些香丸,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里面却蕴含着,一丝独属于“寒鸦戏雪”的,极淡的冷香余韵。
而且这些香丸,被她用特殊的手法处理过。它们能够在水中,极为缓慢地溶解。并且随着水汽的蒸发,散发出那股只有她和谢妄生,才能分辨出的独特的香气。
她将香丸连同那张,她亲手绘制的,皇城地下水系图,一同交到了荆十三的手中。
“去这里。”她的手指,在水系图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处,点了点“这是,皇城地下水系的总源头。”
“然后找到,这条支流。”她的手指,又划向了另一条,通往内阁方向的,细小的水道,“这条水道,连接着内阁值房角落里,那座计时的水钟机关。”
“在子时三刻,将这枚香丸,投入水流之中。”
她的声音平静而又坚定。
“他会闻到的。”
……
是夜皇城,地下水系入口。
这里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前朝的皇家冷泉。泉水早已干涸。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洞口。
荆十三,带领着两名身材瘦小,水性极佳的“暗桩”成员,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
他们根据沈鹤骨绘制的水系图,很快便找到了,那个通往皇城地下的,真正的入口。
没有丝毫的犹豫,三人,便如同融入黑暗的游鱼,消失在了那片,冰冷而又粘稠的黑暗之中。
……
同一时间,内阁值房。
这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灵堂”。
谢妄生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麻布丧服。
只是他没有再跪着。
而是随意地,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身旁,摆放着好几壶早已喝空了的烈酒。
他一手撑着地一手,还提着一个酒壶,时不时地,往嘴里灌上一口。
浓烈的酒气,弥漫了整个值房。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彻底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的醉鬼。
他的目光迷离,空洞,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然而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却始终,保持着一丝绝对的清醒。
他在假装买醉。
实则他所有的感官,都处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在观察着,窗外,那些负责监视他的,禁军的每一次调动。
他也在等待着,那场他亲手点燃的,风暴的到来。
值房的角落里,那座巨大的,由青铜打造的,自鸣水钟,正发出着,单调而又富有节奏的,滴答声。
水滴从上方的漏壶,一滴一滴地,落入下方的水池之中,带动着精巧的齿轮,缓缓转动。
时间在这一声声的滴答中悄然流逝。
子时三刻。
就在水钟的指针,指向这个刻度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香气,突然,随着水钟中蒸腾起的水汽袅袅地,飘散了出来。
那不是酒气也不是墨香。
那是一种,冷冽的,孤傲的仿佛来自于寒冬雪原的,独特的冷香。
那香气很淡,却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早已尘封的门。
是“寒鸦戏雪”。
是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