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火光冲天。
燃烧的引信,如同一条条扭动的火蛇,嘶嘶作响地向着那些装满火药的木箱飞速窜去。空气被灼烧得滚烫,悬挂在半空中的木偶,在热浪的炙烤下发出了即将崩裂的声响。
谢妄生握着刀,一步一步,向着那片毁灭的火海走去。
他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中,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决绝的、走向深渊的殉道者。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崩裂。鲜血混杂着汗水,顺着他破损的衣袍滴落,又在瞬间被炙热的地面蒸发。
“谢妄生!你给我站住!”
沈鹤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近乎命令的急切。
然而,谢妄生却充耳不闻。
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越来越近的火焰,和高台之上,楚听白那张癫狂的笑脸。
毁灭。
将这一切都彻底毁灭。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诱惑着他,让他心甘情愿地,迈向那最后的终结。
眼看他的一只脚,就要踏入那片燃烧着引信的危险区域。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他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具温热而柔软的身体,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从背后,狠狠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闪电般地环住了他的腰身,死死地将他向后拖拽。
谢妄生向前冲锋的步伐,在最后一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如同铁铸的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停在了距离那片燃烧的引信,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放手。”谢妄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人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蔓延的火海。
“我不放。”沈鹤骨的声音,紧贴着他的后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去夺他手中的刀,也没有去劝他冷静。她只是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他那冰冷而沾满血污的脊背上。
在灼热的火光与刺鼻的硝烟中,沈鹤骨强迫自己,保持着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她没有去看那摇摇欲坠的皇位,也没有去关注那即将吞噬一切的火势。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即将被心魔吞噬的男人。
一股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冷香,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那香味,穿透了周围所有的硫磺与血腥气,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萦绕在了谢妄生的鼻尖。
那股萦绕在他周身,浓得化不开的毁灭戾气,在这缕冷香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半分。
“谢妄生,你还记得吗?”沈鹤骨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十年前,这里也曾燃起过一场大火。”
谢妄生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场火,烧得比今晚还要大。”沈鹤骨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传递给他,“那场火,烧掉了我的家,烧掉了我的姓氏,也烧掉了我前半生所有的天真和愚蠢。从那天起,沈家的太傅嫡女沈鹤骨,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靠着仇恨苟延残喘的瞎子。”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经历过极致痛苦后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你知道吗?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年岁里,我也曾像你现在一样。”她缓缓地说道,“我恨这世间的一切。我恨萧万仞的狼子野心,我恨楚听白的懦弱虚伪,我也恨这大靖王朝的腐朽与不公。我甚至想过,等我报了仇,就点燃这整座皇宫,让所有的人,都为我沈家满门陪葬。”
谢妄生彻底停止了挣扎。
他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抱着,听着她讲述那段他从未触及过的,属于她的过往。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沈鹤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遇到了一个比我更疯,比我更恨这个世界的家伙。你明明站在权力的顶端,却比谁都更想毁掉这一切。你用‘法理’当刀,把自己活成了一柄没有鞘的凶器,伤人,也伤己。”
“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困在仇恨的囚笼里,找不到出路的可怜虫。”
她收紧了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妄生,你看着眼前的这场火。”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异常用力,“这场火,不是让你用来放弃生命,不是让你用来同归于尽的!它是来烧掉你心中,那座囚禁了你前半生的,仇恨的牢笼!”
“你前半生的痛苦,你的不公,你的恨,都该在这场大火里,被烧得干干净净!你应该做的,不是冲进去,跟它一起化为灰烬。而是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它烧光所有肮脏的过去,然后转身去迎接一个全新的,不再被仇恨束缚的未来!”
“你不是一直想看这腐朽的王朝,是如何倒塌的吗?现在,它就在你的眼前燃烧!你不是一直想亲手埋葬这个旧时代吗?现在,楚听白就在那龙椅上,等着你去终结他!”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活着!”
沈鹤骨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谢妄生的心上。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那只被毒素染黑的手臂,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也看着环在自己腰间,那双因为用力而颤抖的、属于她的手。
他骨子里那股叫嚣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在这一刻,被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名为“守护”的欲望,彻底压制了下去。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刀的手。
那柄卷刃的长刀,从他的掌心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终于,放下了那柄代表着毁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