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归烬

金銮殿中央，最后的火苗在脚下熄灭。
空气中，只剩下燃烧过后的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青烟。谢妄生和沈鹤骨依旧并肩站立，他们紧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也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平静。
高台之上，楚听白脸上的癫狂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象征着毁灭与重生的火线，在距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被那两个人，轻描淡写地踩灭。
他失去了最后的，也是最得意的筹码。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跌坐回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为什么连老天都不帮我？为什么连一场最盛大的毁灭，都不肯赐予我？”
他看着殿中央那对璧人。
火光从他们身后映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就那么站着，仿佛整个世界的风暴，都无法再撼动他们分毫。
嫉妒如同最毒的蛇，再次噬咬着楚听白的心。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再是之前的癫狂，而是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与自嘲。
“我明白了。”他看着沈鹤骨，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丝近乎清明的绝望，“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选我。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的眼睛，都只会看着他。”
沈鹤骨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已经不需要答案。
“也罢。”楚听白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雕刻木头而布满薄茧的手，“我这一生，就像一个可笑的提线木偶。前半生，被太后和萧万仞操控。后半生又被你操控。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我以为我能等到反败为胜的那一天。可到头来，我连选择自己死法的权力都没有。”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怨自艾。
谢妄生冷冷地看着他，开口道：“你错了。”
楚听白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不是没有选择。”谢妄生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本可以做一个明君，你可以选择重用贤臣，革新吏治，将这腐朽的大靖，重新拉回正轨。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懦弱，也最自私的一条路。你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别人，归咎于你的出身，归咎于所谓的命运。”
“你这一生，不是一个木偶。”谢妄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只是一个，连拿起刀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躲在阴影里玩弄权术的可怜虫。”
“可怜虫……”楚听白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谢妄生的话，“我的确是个可怜虫。一个连死，都想拉着别人一起陪葬的可怜虫。”
“既然你们不肯陪我一起化为灰烬。”他的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归于虚无的疯狂，“那我就自己，为自己，点燃这场最后的烟火吧！”
他没有再去看谢妄生和沈鹤骨。
他的手，缓缓地伸向了龙椅的扶手。
他轻轻地，转动了扶手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龙头。
那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个备用机括。一个只属于他，不受总机括控制的，独立的引信。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高台之上，龙椅后方，那几箱被他当作最后底牌的火药，被瞬间引燃。
没有引信，没有蔓延的过程。
火石摩擦产生的火花，在瞬间，便点燃了整个龙椅周围的区域！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轰然爆开！
火势，在顷刻间吞噬了楚听白所在的整个高台。
悬挂在梁柱之上的那些提线木偶，在烈火的炙烤中，纷纷燃烧、断裂。它们如同下坠的流星，带着火焰，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楚听白的四周。
他，被他亲手打造的木偶，彻底包围了。
火焰舔舐着他的龙袍，烧焦了他的头发。
但他却端坐在烈火之中，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的，诡异的微笑。
他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些他最心爱的木偶，在他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化为灰烬。
仿佛那不是一场死亡的盛宴，而是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华丽的落幕。
大殿中央。
在楚听白转动机括的那一刻，谢妄生便已拉着沈鹤骨，迅速向后退去，退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空旷地带。
他们站在殿门的光影里，冷漠地，看着高台之上，那片迅速燃起的火海。
“他……”沈鹤骨看着那个被火焰吞噬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谢妄生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同样平静，“他选择了用毁灭来开始，也注定会用毁灭来结束。”
他们没有上前施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大靖王朝，隐忍了多年的傀儡皇帝。
看着那个曾经温润如玉，却最终被嫉妒与偏执吞噬的少年。
看着那个，用一生去打造一个木偶迷局，最终却将自己也困死在其中的，可怜人。
他就这么，与他亲手打造的木偶迷局，一同葬身于坍塌的火海之中，结束了他那病态而可悲的一生。
巨大的横梁，在烈火中燃烧断裂，轰然倒塌，将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连同楚听白的尸体，彻底掩埋。
皇权病态的象征，在这一场局部的、惨烈的爆炸与燃烧中，化为了灰烬。
大殿内，除了火焰燃烧的声音，便再无其他。
一个时代落幕了。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从这片灰烬与废墟之中，等待着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