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壹号台,户部王大人,车四进五。”
“乙字贰号台,礼部李大人,炮二平五。”
“丙字叁号台,兵部孙侍郎,象七进五。”
……
听潮楼的大堂内,十名侍从的声音此起彼伏,语调平稳无波,像是一架架精准计时的刻漏,将十个棋盘上的每一步杀伐都清晰地传入重重纱幔之后。
纱幔深处,晏伏离端坐于一张八仙桌前,身上那件素白长裙几乎要与月色的幔帐融为一体。她双目上蒙着一条严丝合缝的黑色绸带,将所有光亮都隔绝在外,唯有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红痣,在偶尔透入的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甲字台,马八进七。”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像是初冬时节,泉水敲击在冰面上的回音。
“乙字台,当头炮。”
“丙字台,炮八平六。”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守在各个棋盘边的侍从们立刻伸出手,精准地将棋子落在她报出的坐标之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幔帐之外,是十位在京中颇有头脸的官员。他们或捻须沉思,或眉头紧锁,手中紧紧攥着温润的黑白棋子,额角渗出的细汗在摇曳的烛火下反射出油腻的光。
这便是听潮楼最有名的“雅趣”——盲棋国手半阕姑娘,以一敌十。
“丁字肆号台,吏部周行走,卒三进一。”又一名侍从高声报着。
“丁字台,飞相局。”晏伏离的回应快得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仿佛在她眼前,正铺着十张清晰无比的棋盘。
可实际上,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那股熟悉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正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宽大的衣袖之下,她的手指早已冰凉,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甲盖透着死气沉沉的青白。
畏寒症,自娘胎里带来的顽疾,晏家被满门抄斩那年,在冰冷的地牢里落下了病根,从此再也无法根除。
晏伏离的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她挺直的脊背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仿佛不是一个被寒症折磨的病人,而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玉像。她调动着面部的每一块细微肌肉,将所有因寒冷而可能产生的痛苦表情都抚平,只留下一片理智到极致的漠然。
下棋,不过是幌子。
“戊字伍号台,京兆府陈府尹,车九平八。”
“戊字台,过宫炮。”
在应对棋局的同时,她的大脑像一部无比精密的机器,正疯狂地运转着另一项常人无法想象的工程。
超忆症,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她痛苦的根源。此刻,这天赋正将她的听觉放大到极致。
大堂内的所有声音,都化作无数条信息洪流,涌入她的脑海。
甲字壹号台的户部王大人,呼吸声短而促,落子之后,端起茶杯的手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紧接着是杯盖与杯沿一声极轻的碰撞。他紧张了。王大人在户部掌管钱粮核算,三年前,晏家倒台前,父亲最后查的,就是一笔去向不明的军粮。
乙字贰号台的礼部李大人,衣料摩擦的声音比旁人更响,那是一种贡品云锦的质地。一个礼部官员,俸禄不高,却穿得起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享用的料子。他与三年前的“太子选妃案”有关,那案子,父亲也曾奉旨协查。
……
推杯换盏的碰撞声、官员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每个人轻重缓急各不相同的呼吸频率……这些在旁人耳中混乱不堪的杂音,在晏伏离的脑海中被迅速拆解、剥离、归类。
就像她此刻同时应对的十局棋,这些声音信息也构成了另一张更为庞大、更为复杂的棋盘。棋盘上,每一个声音的细节,都是一颗棋子。
她在脑海中,将这些棋子与三年前那场灭门血案中所有出现过的人名、官职、派系,一一对应,试图从中找出被人刻意抹去的关联,拼凑出那被撕碎的真相。
“庚字柒号台,赵侍郎,他……他还没落子。”侍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难。
纱幔后的晏伏离没有催促。
她的“听觉”早已聚焦在了庚字台那位户部赵侍郎身上。
她听到了。赵侍郎的呼吸浑浊且急促,带着浓重的酒气。他并未在看棋盘,而是正侧着身子,与邻桌的一位同僚进行着一场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清的“交易”。
“……老兄,就最后一次,那批南边新到的‘贡品’,你无论如何得帮我匀三箱出来……”赵侍郎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谄媚与渴望。
“赵大人,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了,玄镜司那帮疯狗,鼻子比谁都灵,我可不想……”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当年晏家那案子,动静比这大多了吧?最后不也……”赵侍郎许是喝多了,话语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炫耀,“不也照样平平安安,你我如今还能在这听潮楼里,听着小曲,下着棋,喝着酒!”
晏伏离放在膝上的手指猛地一颤,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堤坝。
晏家……
父亲……
她的呼吸有了一刹那的停滞,心率也第一次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
但仅仅是片刻之间,她就重新掌控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
“庚字柒号台,赵侍郎在做什么?”她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幔帐外的侍从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答:“回半阕姑娘,赵侍郎……似乎在与人攀谈,许是忘了时辰。”
“提醒他。”晏伏离淡淡地吩咐。
“是。”
侍从走到赵侍郎身边,低声提醒道:“赵大人,该您落子了。”
那赵侍郎被吓了一跳,这才如梦初醒般转回头,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棋盘,随手拿起一枚棋子,胡乱地往前一推。
“哦哦哦,到我了!那我……我就走这个,炮五进四!”
“庚字柒号台,户部赵侍郎,炮五进四。”侍从立刻高声唱报。
这是一个昏招,一步臭棋。
但晏伏离的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纱幔深处,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很好。
嗜酒,贪财,又好吹嘘。三年前曾是晏家案的边缘参与者,如今又与户部钱粮有染。
赵侍郎。
这个名字,这颗棋子,她记下了。
“庚字台,”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车一平四,将军。”
侍从迅速落子。
“将……将军?”赵侍郎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棋盘,自己的老帅被对方的车堵在死角,再无任何生路。
他输了。
输得如此之快,如此……莫名其妙。
他甚至没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进这个死局的。
随着赵侍郎的落败,仿佛引起了连锁反应。
“辛字捌号台,工部刘主事,马三进四。”
“辛字台,车六进七,绝杀。”
“我……我认输!”
“壬字玖号台,大理寺张寺丞,士四进五。”
“壬字台,炮五平三,弃马陷车,死局。”
“……唉,半阕姑娘棋艺高绝,在下甘拜下风!”
一声声或懊恼、或惊叹、或无奈的认输声接连响起。官员们看着自己面前那被屠戮得七零八落的棋盘,再望向那片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纱幔,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十局棋,已然分出八局胜负。
剩下的两局,也已是苟延残喘。
官员们专注于棋盘上的输赢,没有人察觉到,就在这场看似风雅的盲棋对弈之中,一张无形的、用声音编织而成的情报大网,已经在他们头顶悄然建立。
更没有人知道,那纱幔之后端坐的、被他们奉为“棋仙”的清倌人,那双被黑绸覆盖的眼睛之下,所隐藏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大楚的血海深仇。
“癸字拾号台,宗人府吴舍人,炮九退一。”最后的落子声响起。
“癸字台,车八进九。”晏伏离报出了最后一步棋。
随着侍从将红色的“車”重重地按在对方九宫的中心,这场以一敌十的盲棋赌局,终于画上了句点。
满盘皆杀。
大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而晏伏离,在完成这惊世骇俗的壮举之后,只是安静地坐着。她在脑海中,将今夜收集到的所有声波信息,分门别类,转化为一行行具体的情报数据,最后,稳稳地储存在了记忆宫殿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