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阁内室,温暖如春。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屏风之外,红泥小火炉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药香丝丝缕缕地穿过屏风的缝隙,弥漫了整个内室。
裴舍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屏风之后。
他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托盘,托盘之上是一碗刚刚熬煮完成的、漆黑如墨的汤药。
他走到床榻前,没有丝毫犹豫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这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亲昵与占有。
“药好了,伏离。”他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显得愈发低沉而温柔,仿佛情人间的耳语,“我知道这药苦,但是对你的寒症有好处。来,我喂你,喝完了身子就不冷了。”
他左手稳稳地端着那只滚烫的药碗,右手则拿起了一柄小巧的白瓷汤匙,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极其耐心地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吹了吹,将那股灼人的热气吹散。
然后他才将那柄汤匙缓缓地送到了晏伏离的嘴边。
晏伏离缩在雪白的狐裘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更能感觉到那汤匙上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知道,这碗药是温柔,也是试探;是关怀,也是枷锁。
那股来自骨髓深处的阴寒刺痛依旧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她的四肢百骸里穿刺。但她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痛楚。
她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过她的舌尖,涌入她的喉咙。那股味道仿佛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染成黑色。
她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将那口药汁咽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勺,第三勺……
裴舍的动作始终耐心而细致,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一件枯燥的、伺候人的事情,而是在精心雕琢一件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
“都喝完了,真乖。”裴舍放下药碗,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极其自然地替晏伏离擦了擦唇角残留的药渍,语气里充满了赞许与满足。
晏伏离的身体因为那碗热药的缘故终于彻底停止了颤抖。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驱散了盘踞在她体内的最后一丝寒气。她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病态的、不正常的红晕。
她控制着自己面部的每一块细微肌肉,在那抹红晕之上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一抹混杂着感激、依赖与羞怯的神情。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被水汽与药气熏蒸过的眼眸如同被雨水洗涤过的黑曜石,水光潋滟,就那样怯生生地望着裴舍。
“裴舍……”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刚喝完药的沙哑,听起来愈发显得柔弱而无助,“今晚……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我恐怕真的要被玄镜司的那些人带去那个吃人的地方了。”
“说什么傻话。”裴舍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温柔,“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有我在这里,谁也动不了你。那条疯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你从他嘴边带走。”
“嗯……”晏伏离轻轻地点了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又向着裴舍的方向靠了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安全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你为了我,不仅和玄镜司的人起了冲突,还……还惊动了太子殿下。”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愈发让裴舍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快感膨胀到了极点。
“我……我在想,今晚听潮楼里受惊的也不止我一个。那些大人平白无故地也跟着遭了一场无妄之灾。不如……不如由我做东,在听潮楼的顶层摆一场小小的酒宴。一来,算是替你给那些大人们压压惊,安安神。二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少女般的、试探性的献媚,“也算是……也算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好不好?”
“哦?”裴舍的眉毛微微一挑,显然是对她这个提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想办一场酒宴?就凭你?”
“自然不是只凭我。”晏伏离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有那样的本事。我的意思是……我想为你办这场酒宴。所有的事情自然都还是要……要仰仗你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观察着裴舍的神情。
“我想,既然是要替大人们压惊,又要彰显你的……你的心意,那普通的酒宴未免也太俗气了些。”她的声音如同最狡猾的猎人,开始不动声色地将猎物引向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我幼时曾听家父偶然提起过,说这世上有一种宫廷禁酒,名为‘醉春风’。此酒酿造之法早已失传,存世极少,千金难求。寻常的王公贵族别说喝了,便是见,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那光芒完完全全地倒映着裴舍的身影。
“我在想……若是在这场酒宴上能拿出‘醉春风’这样的绝品来,那才真正配得上你的身份,才能真正让那些大人们感受到你的雷霆雨露,究竟是何等的恩宠!这京城里,若说还有谁能有本事弄到这等传说中的禁酒,怕是也……也只有你和太子殿下了吧?”
这番话如同一支支淬了蜜糖的羽箭,精准地射中了裴舍内心最高傲、也最自得的那片靶心。
让他出面,办一场由她提议的酒宴。
用一场极致奢华、彰显权势的盛会来向整个京城宣告,她晏伏离是他裴舍的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满足他那病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的呢?
“呵呵……”裴舍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地刮了一下晏伏离的鼻子,动作亲昵得不带一丝一毫的客气,“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倒是想得挺周全。好,很好。你提议的这场酒宴,我准了。”
他从床沿上站起身,那件原本披在他身上的狐裘因为他起身的动作而微微滑落。他没有理会,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床榻之上的晏伏离,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完美无瑕的战利品。
“区区一坛‘醉春风’而已,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挥洒自如的傲慢,“你就在这里好好歇着,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说完,他便再也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室。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因为他坚信,那只被他亲自从疯狗嘴里救下的、美丽而脆弱的金丝雀,已经彻底地被他关进了这个用权势与恩宠打造的、华丽的鸟笼之中。
穿过屏风,裴舍来到外间,他对着紧闭的房门沉声喝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府兵统领立刻推门而入。
“公子,有何吩咐?”
“去。”裴舍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属于上位者的冷酷与决断,“动用东宫所有的渠道,给我查。我要的东西名叫‘醉春风’,是一种宫廷禁酒。告诉他们,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偷也好,抢也好,明晚日落之前,我必须要在听潮楼的顶层看到这坛酒。办不到,就让他们自己去玄镜司的大牢里报道!”
“是!”府兵统领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裴舍随即走到外间那张宽大的书桌前,亲自铺开一张张印着精致暗纹的信纸,拿起一旁的墨锭,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研磨了起来。
墨汁很快便变得漆黑而粘稠。
他提起一支上好的狼毫笔,饱蘸了墨汁,手腕悬空,开始在信纸上笔走龙蛇。
一个个或端正、或圆滑的官员名字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吏部主事,王维。
兵部员外郎,孙绍。
……
这些,都是户部周边、与钱粮账目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核心官员。
而当他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笔尖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那两个字写得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户部侍郎,赵廉。
写完之后,他将一张张名帖仔细地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了等候在一旁的侍从。
“即刻送去。”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以太子殿下的名义,告诉他们,明晚酉时,听潮楼顶层‘揽月阁’,为他们压惊。任何人不得缺席。”
“遵命。”
侍从躬身退下,很快整个雅阁便再次恢复了宁静。
内室的床榻之上,晏伏离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
外间发生的一切,裴舍下达的每一道指令,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如同最清晰的乐章,一字不差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醉春风”的诱饵已经成功抛出。
赵侍郎这条她真正想钓的大鱼,也已经被那张以太子名义织就的大网牢牢地框定在了范围之内。
晏伏离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
连环局,已经启动。
现在,只需要安静地等待明晚那场好戏正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