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雕花木门,在晏伏离的身后缓缓关闭。
门内是依旧喧嚣的酒宴,是裴舍那张因为赵廉的失态而阴沉下来的脸。
门外是幽深而寂静的走廊。
搀扶着晏伏离的两名侍女只觉得手臂上的这个女子仿佛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身体又软了几分,那因为畏寒而引起的颤抖似乎也变得更加明显了。
“姑娘,您慢些,这楼梯有些陡。”左侧的侍女柔声提醒道,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您身子不适,不如奴婢去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来,用软轿抬您下去?”
“是啊,姑娘,”右侧的侍女也连忙附和,“您是公子的贵客,万一路上再有个头晕眼花的,磕着碰着,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晏伏离的脚步在楼梯口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虚弱的气音缓缓说道:“不必了。”
“可是,姑娘……”
“我说,不必了。”晏伏离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属于主子的冷意,“我……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这听潮楼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认得。你们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了,裴公子那边想必很快就需要人手去收拾残局。”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倦怠。
两名侍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为难。但她们很清楚,能被裴公子如此郑重地带入雅阁的女人,绝不是她们这些下人能够违逆的。
“那……那好吧。”左侧的侍女迟疑着松开了手,“姑娘您千万要当心脚下。若是有任何不适,随时唤人便是。”
“嗯。”
晏伏离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们。
她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慢地向下走去。那件雪白的狐裘拖曳在木制的台阶上,如同流动的月光。她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那样孤单,那样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浓稠的夜色所吞噬。
两名侍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这才躬身退去,返回了那依旧喧嚣的揽月阁。
然而,就在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
晏伏离那原本虚弱无力的身体瞬间挺得笔直。她那看似需要扶持才能站稳的脚步也骤然变得轻盈而迅捷。
她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
而是如同一个最熟悉此地布局的幽灵,避开了走廊上所有巡逻护卫的视线,凭借着那早已烙印在脑海中的建筑结构图,轻车熟路地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一片片灯火通明的区域,最终闪身进入了光线昏暗的听潮楼后院。
后院里只有几盏在夜风中摇曳的风灯,将假山和树木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疯狂地奔跑着。
是赵侍郎。
他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官服也被路边的枝丫划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药物与酒精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神智,他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对他穷追不舍。
“别过来!别追我!”他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或许是跑得太急,又或许是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撞在了后院那张冰冷的石桌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侍郎被撞得眼冒金星,惨叫一声,便软软地从石桌边滑倒在地。
但他没有停下。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那源于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驱使着他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他的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目标是前方不远处那片由无数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巨大而幽深的假山群。
那里有无数的阴影,无数的洞穴,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躲藏的地方。
晏伏离放慢了脚步。
她那双绣着精致花纹的软底鞋此刻如同猫的肉垫,每一次落地都只用脚尖轻轻一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摩擦的声音。
她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在赵侍郎的身后,看着他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假山那黑漆漆的入口之中。
然后她才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悄然跟了进去。
假山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也更加阴冷。奇形怪状的石头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
晏伏离站在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太湖石后方,利用那块石头投下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将自己的身体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她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将那因为快速移动而略微加快的心率一点一点地压制回一个绝对冷静的水平。她整个人都仿佛与这块冰冷的石头融为了一体。
她再次进入了那种绝对隐蔽的、属于猎人的追踪状态。
就在此时,假山之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谁在那儿?”一个略显粗嘎的男声带着一丝警惕响了起来,“大半夜的,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可是遭了贼了?”
一道光亮随之而来。
一名听潮楼的杂役提着一盏灯笼,正小心翼翼地向着这边走过来。显然,是方才赵侍郎撞翻石桌的巨响惊动了他。
那杂役走到假山入口,似乎也有些畏惧这黑漆漆的洞口。他停下脚步,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灯笼,试图将光亮照进这片黑暗的迷宫之中。
“有没有人啊?再不回话,我可就去叫护院了啊!”他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
那束摇曳的、昏黄的灯光正好扫过赵侍郎藏身的位置。
“啊!”
赵侍郎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在那束光亮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前来索命的冤魂。
“滚!滚开!”他彻底疯了,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束光亮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别过来!你也是来索命的吗?我没钱!我什么都没有!滚啊!”
那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名杂役举着灯笼的手臂。
“哎哟!”
杂役痛呼一声,手一松,那盏灯笼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烛火瞬间熄灭。
整个后院再次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有鬼!有鬼啊!”
那杂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停留片刻。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向着前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口中还语无伦次地呼救着。
很快,他的脚步声便彻底消失在了远处。
晏伏离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块巨大的太湖石之后,一动不动。
杂役的出现虽然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但却更好地帮她完成了对赵侍郎的孤立。
她能清晰地听到在不远处那片更深的黑暗里,赵侍郎那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喘息的声音。
她能听到他因为极度的恐惧,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的声音。
她能听到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颤抖而与冰冷的石头不断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后那块冰冷的太湖石正在不断地吸走她身上的温度。那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畏寒症如同毒蛇一般再次缠上了她的身体。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在那冰冷的石头上,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
她的听觉锁定了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声源。
她完成了对赵侍郎的孤立。
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着那根因为恐惧而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崩断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