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人间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褚惊蛰就那样单膝跪地，用自己那滚烫的宽厚手掌，温暖着那个早已陷入沉睡的女人那双冰冷的、血肉模糊的双手。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怜惜，那种眼神与方才杀伐果断的冷血阎王判若两人。殿内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晏伏离的身上，像是在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寒凉。

“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晏伏离的口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若非褚惊蛰的内力深厚、耳力过人，几乎无法听清。

“去哪儿？”褚惊蛰的声音嘶哑而又柔和，像是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阴谋的地方，”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每一个字都带着梦呓般的缥缈，“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好。”褚惊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他没有问那个地方在哪里，因为她想去的地方，他都会陪她去。

他缓缓地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将那个早已遍体鳞伤、却在他眼中如同稀世珍宝般的女人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疼——这三年来她承受了多少，他不问也知道。他抱着她转身，没有再看一眼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冰冷龙椅，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早已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老皇帝，更没有再看一眼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那些人的生死荣辱，从今往后与他再无关系。

他踏着那满地的残冰与鲜血，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早已破碎不堪的金銮殿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此刻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阻拦。所有挡在他面前的禁军与官员都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为他、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站住！”

一个不合时宜的愤怒嘶吼声再次响起。那刚刚从昏厥中苏醒过来的丞相，指着褚惊蛰的背影怒吼道。他的官帽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整个人状若疯癫：“褚惊蛰！你想去哪儿？你不能走！你杀了太子殿下，你毁了金銮殿，你犯下了滔天大罪！你必须留下来接受国法的制裁！”

“国法？”褚惊蛰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他只是发出一声充满了轻蔑的冷笑，“我就是国法。”

两人就那样决绝地走出了那扇困了他们半生的朱漆大门。殿外的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抹破晓的金色晨曦刺破了那厚重的云层，洒在了两人那相互依偎的背影之上。那金色的光芒温暖而柔和，将他们身上的血迹和伤痕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如同一幅充满了希望与救赎的绝美画卷。

褚惊蛰抱着晏伏离，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任何的交通工具。他只是抱着她，用自己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在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动荡、此刻却开始逐渐恢复生机的京城的街道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烽火的气息，但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收拾被暴风雪吹倒的摊位，有孩童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

他们穿过那些从睡梦中惊醒、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的人群，走过那些开始重新燃起炊烟的市井。那些普通百姓的生活还在继续，柴米油盐、生老病死，没有人知道昨夜的金銮殿里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他们将所有的权谋倾轧、所有的血腥杀戮、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惊蛰，”怀中晏伏离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像是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醒来，“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褚惊蛰的声音沙哑而又温柔，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家？”晏伏离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种迷茫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长久以来无家可归之后，忽然听到这个字眼时的不真实感，“我们还有家吗？”

“有。”褚惊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安宁，“我在江南买了一座小小的宅子。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你最喜欢的梅花。”

“梅花？”晏伏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嗯。”褚惊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被梅花包围的小院，“等到冬天下雪的时候，我就陪你一起在院子里赏梅、下棋、喝最烈的酒。”

“好。”晏伏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比这世间任何一朵花都要动人。她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了他那宽阔的、温暖的胸膛，听着他那强劲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

这位名震天下的盲棋国手，与那位威慑朝堂的玄镜司首尊，就此彻底地隐入了那浩瀚无垠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的苍茫人间。

属于他们的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