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那持续了整夜的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一抹代表着新生的金色晨曦,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了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汉白玉广场之上,也洒在了那相互依偎的两道疲惫的背影之上。
“回家。”
褚惊蛰那沙哑而又温柔的声音,在晏伏离的耳边轻轻地回荡。
家。
一个多么奢侈却又多么令人向往的词。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褚惊蛰抱着她,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任何的交通工具。
他要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坚定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
他要带着他的女人回家。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那象征着皇权的朱红色的宫门之时。
一个慵懒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女声,忽地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两位,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褚惊蛰的脚步猛地一滞,缓缓地回过头。
他看到听潮楼的老鸨释酒娘,正倚在宫门旁的一棵巨大的槐树之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把既能算账又能杀人的金算盘。身后站着数十名身穿普通百姓服饰、但眼神却如同饿狼般嗜血的前朝老兵。
“酒姨?”晏伏离从褚惊蛰的怀中探出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释酒娘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奈的轻笑,“我若是不在这里,你们两个怕是连这京城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什么意思?”褚惊蛰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释酒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容,“褚首尊,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您在金銮殿上杀了太子,废了皇帝。然后就可以拍拍屁股,带着美人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了吧?”
“你!”
“我什么我?”释酒娘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变得异常的严肃,
“你忘了。那个躺在龙椅上半死不活的老东西,依旧是大楚的皇帝!你依旧是他眼中那个背叛了他、让他颜面尽失的逆臣!”
“他现在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他怕。他怕那九道幽蓝色的烽火。他怕那早已被搅得人心惶惶的天下。”
“但是等他缓过神来。等他重新掌控了朝局。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会放过她吗?”
她的目光落在了被褚惊蛰紧紧护在怀中的晏伏离的身上。
褚惊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狼一般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滔天的杀意。
“谁敢动她,我便杀谁。”声音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
“杀?”释酒娘发出一声更加不屑的冷笑,“你能杀一个,能杀十个,能杀一百个。你能杀了这全天下所有想要她命的人吗?”
“你!”
“褚惊蛰,你醒醒吧!”释酒娘的声音如同一盆冰冷的凉水,狠狠地浇在了他的头上,“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玄镜司首尊了。你现在不过是一个被天下通缉的钦犯!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的丧家之犬!”
“你拿什么来保护她?”
褚惊蛰沉默了。
他无言以对。
但他不能让他怀中的这个女人跟着他一起亡命天涯,颠沛流离。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助。
“怎么办?”释酒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她缓缓地走到两人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由黑铁打造而成的小小的令牌。
那令牌之上雕刻着一个狰狞的恶鬼图腾。
——那是只有玄镜司首尊才能拥有的虎符。
“这是……”褚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楼老鸨吧?”释酒娘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也太小看我听潮楼的情报网了。”
“在你冲进昭狱救人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潜入了玄镜司的宝库。将代表着玄镜司最高权力的东西给‘请’了出来。”
“你!”褚惊蛰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火焰。
“别这么看着我。”释酒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好。”
她将那枚虎符递到了褚惊蛰的面前。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她的声音变得异常的严肃。
“第一,你带着她亡命天涯。从此过上被朝廷与北燕无穷无尽的追杀的苦日子。”
“第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芒,“你拿着这枚虎符。重新回到玄镜司。将那些还忠于你的旧部重新召集起来。”
“然后,用你手中的刀与她脑中的智慧。彻底地掌控这早已混乱不堪的朝局。”
“你要成为那个真正的执棋之人。”
“你要用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褚惊蛰看着那枚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虎符。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与她早已被卷入了这场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巨大的漩涡之中。
他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虎符。
“好。”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坚定,“我答应你。”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他的目光转向了怀中那个早已陷入沉睡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子。”
“我只听命于她一人。”
释酒娘看着他充满了决绝的眼神。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
她赌对了。
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豪赌。
她终于为晏伏离找到了那个最强大的也是最可靠的盟友。
“成交。”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那么,现在,”晏伏离那虚弱的却又充满了智慧的声音,忽地在褚惊蛰的怀中响起,“我们该去见一见我们那仅存的盟友了。”
“你醒了?”褚惊蛰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我一直都醒着。”晏伏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又有多忠诚。”
她的目光转向了释酒娘。
“酒姨,劳烦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你说。”
“替我去请一个人。”晏伏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一个唯一可以与太子李无渊抗衡的人。”
“一个唯一可以帮助我们稳定这早已混乱不堪的朝局的人。”
“谁?”
“大楚真正的皇子。”晏伏离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二十年前被狸猫换太子的真正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