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快点!手脚麻利些!太子殿下的仪仗已经过了朱雀大街,再有半刻钟就要到府门口了!你们一个个是想让侯爷把咱们的皮都给扒下来吗?”
管事尖利刻薄的嗓音,像一把锥子,刺破了靖安侯府上空伪装的平静。
院外,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的声响交织成一片,透着一股大祸临头前的慌乱。
“我说张管事,您着什么急啊?太子殿下来,不就是为了退婚么?咱们府里那位……呵,一个傻子,难不成还真指望她当上太子妃,咱们跟着一块儿升天?”一个年轻家丁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讥诮。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仆妇立刻接了腔,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可不是嘛。我听说啊,昨天那位大小姐又犯病了,在自己院里学狗叫呢,把送饭的刘婆子吓得半死。你说这桩婚事,太子殿下能忍到今天才来退,已经算是给足了咱们侯爷天大的面子了!”
“就是,一个疯子,占着嫡女的名头,霸着太子妃的婚约,早就该滚了!等她被退了婚,我看昭昭小姐才算是真正熬出头了,那才是咱们侯府未来的指望!”
“都给我闭上你们的狗嘴!”张管事气急败坏地低吼,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你们懂个屁!这关乎侯爷的脸面,关乎整个靖安侯府的脸面!太子殿下可以不要脸,咱们侯府不能!都给我把面上的活儿做漂亮了,谁要是敢在殿下面前露出一丁点不对劲的神色,或者说错一个字,我保证你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一阵死寂之后,是更加手忙脚乱的忙碌声。
污言秽语和惶恐不安的议论,像潮水般透过破旧的窗棂缝隙,渗入这间偏僻、破败的小院。
院内,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裴迟春端坐在一面生满了铜绿的镜子前。
镜面模糊,几乎映不清人的五官,只能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对她而言,足够了。
她对外界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充耳不闻,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镜中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足以令满城牡丹失色的脸,可此刻,这张脸正在进行一种诡异的、精密的扭曲。
她控制着面部的肌肉,让它们一丝一丝地抽动起来。左边的嘴角以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向上拉扯,右边的嘴角则僵硬地向下耷拉着。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原本清明锐利、藏着尸山血海的眼眸,光芒正在一点点褪去。瞳孔的焦点被刻意地抽离、打散,直至变得空洞、涣散,宛如一潭被搅浑的死水,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一个痴傻的令人望而生厌的笑容,就这么被精准地塑造了出来。
还不够。
她微微歪斜过脑袋,任由一丝晶莹的津液顺着耷拉的嘴角缓缓流下,划过下颌,留下一道黏腻湿润的痕迹。
那股子呆滞、污秽、无可救药的傻气,瞬间便浓郁到了极点。
她就这么维持着这个表情,静静地看着镜中的“疯子”,一遍又一遍将这副模样深深刻入自己的肌肉记忆里。
直到确认,这伪装天衣无缝,再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她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宽大而陈旧的袖口,面无表情地擦去嘴角的口水。整个动作冷静得像一个正在擦拭凶器的杀手。
她从凌乱的发髻中随手抽出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握在手中。这根木簪粗糙得甚至有些扎手。
随即,裴迟春站起身,走向那张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破旧床榻。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掀开又冷又硬的床褥,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毫不在意,伸手在冰冷的床板上摸索片刻,指尖触碰到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她用指甲嵌入轻轻一撬,一块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了下方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支发簪。
与她手中那根粗劣的木簪不同,这是一支用上好白玉雕琢而成的发簪。簪首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鸢尾花,花瓣的脉络雕刻得栩栩如生,而在花萼下方,用古篆阴刻着半个“春”字。
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也是她母亲一手建立的、足以令皇权都为之侧目的江湖暗网——“千机网”的最高接头信物。
见此簪,如见阁主。
裴迟春将发簪拿起,冰凉的玉石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的指腹,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摩挲过簪身上每一道精细的纹路。从鸢尾花含苞的尖端,到那半个深刻的“春”字。
确认信物完好无损。
这才是她蛰伏三年,真正要等的东西。
是她掀翻这腐朽侯府,颠覆这吃人皇权的唯一利刃!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支鸢尾花发簪藏入自己宽大袖口的夹层深处,那里早已缝好了一个隐秘的小袋,足以确保它在任何剧烈动作下都不会掉落。
做完这一切,她又将那根普通的木簪随意地插回头顶凌乱的发髻里。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如同牢笼般的屋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眼中那伪装出来的空洞与涣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淬着寒冰的冷肃与凝结成实质的杀意。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院墙,看到前厅里即将上演的那一出所谓“退婚”的大戏。
可这冷肃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下一秒,她脸上所有的锐气和锋芒便如潮水般退去,那副精心演练了上千个日夜的痴傻面孔,再次浮现。眼神涣散,嘴角歪斜,口齿不清。
她用力扯了扯身上本就陈旧不堪的衣衫,让它看起来更加凌乱,更符合一个疯子的身份。
万事俱备。
裴迟春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像一只跌跌撞撞的破旧木偶,迎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向着侯府的前厅,向着她亲手布置的第一个戏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