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如同一片森然的钢铁丛林,齐刷刷地指向了大殿中央的裴迟春。
那每一柄刀上都淬着皇家的威严与杀气,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吓得肝胆俱裂。
然而,裴迟春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这些能瞬间将她剁成肉泥的凶器。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楚无尘那张阴沉得快要下雨的脸,脸上那痴傻的笑容,甚至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她伸出沾满了黏腻蜜糖和泥土的手指,放到嘴里吮吸了一下,砸吧砸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甜……好吃……”
这副模样,不是挑衅,却胜似挑衅。
它将楚无尘身为储君的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殿下!”
一旁的裴昭昭终于从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中惊醒,她提着裙摆,快步跑到楚无尘身边,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关切。她掏出怀中的锦帕,就想去擦拭楚无尘胸前那片狼藉。
“殿下,您别生气,姐姐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个疯子!您千万别跟一个疯子一般见识!我……我帮您擦干净……”
她的手还没碰到楚无尘的衣角,就被一声冰冷的怒喝打断。
“滚开!”
楚无尘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裹挟着冰渣,让裴昭昭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脸色瞬间煞白。
他看都没看裴昭昭一眼,那双黑得发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始作俑者——裴迟春。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凌迟处死。
而跪在地上的裴砚,更是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对着楚无尘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这孽障疯病入骨,已经无可救药了!您要杀要剐,臣绝无二话!只求您不要迁怒于靖安侯府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那几个手持佩刀的侍卫使眼色,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嘶哑:“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疯子给我就地正法!把她拖出去砍了!砍了!”
侍卫们闻言,握紧了刀柄,杀气毕露,就要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迟春突然动了。
她没有跑,也没有反抗。
而是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五体投地般地扑倒在地。
她的目标,不是那些闪着寒光的刀锋,而是楚无尘那双穿着皂靴的脚。
“啊!”
周围的侍女发出一声惊呼。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裴迟春的双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抱住了楚无尘的右腿!
“放肆!”
楚无尘勃然大怒,他下意识地抬起腿,想将这个肮脏的疯子一脚踢开。他这一脚用上了十足的力道,足以将一块顽石踢碎。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裴迟春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一般,柔软地贴在地面上,双手却收得更紧。楚无尘那势大力沉的一脚,非但没能将她踢开,反而因为她这毫无反抗的“依附”,让他自己一个踉跄,险些失去平衡。
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疯女人死死地缠住,无法动弹分毫!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找死!”楚无尘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眼中杀机毕露,正要下令让侍卫动手。
就在这时,那个死死抱着他腿的“疯子”,突然仰起了头。
她那张沾着泥污和口涎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作呕的痴傻笑容。
然后,她张开了嘴。
没有尖叫,没有求饶。
她开始唱歌了。
不成调,不成曲,像是三岁孩童胡乱哼唱的童谣,声音尖锐而又含糊,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无根的……浮萍……飘呀飘……”
“戴着呀……假面的人……笑呀笑……”
仅仅两句。
不成调的童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楚无尘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怒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他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身体在瞬间僵硬。
那双原本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眼眸,此刻却剧烈地收缩起来,眼底翻涌起的,是比愤怒更加强烈的——被冒犯,被窥破,被赤裸裸揭开伤疤的惊骇与暴戾!
无根的浮萍。
戴着假面的人。
这两句疯话,像两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区!
他生来便是太子,是帝国的储君。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一个完美继承人的标准。他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情绪,甚至不能有真实的自己。他就像一尊被精心打造的神像,被供奉在东宫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戴着“储君”这张完美的面具,扮演着父皇和天下人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他就是那无根的浮萍,看似尊贵,实则身不由己。
他就是那戴着假面的人,看似风光,实则早已不知自己是谁。
这些深埋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压抑与空虚,竟然……竟然被一个疯子,用这样一种荒诞、羞辱的方式,当众唱了出来!
强烈的被冒犯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储君的仪态,什么皇家的威严。
“啊!”
楚无尘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他猛地一甩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死死抱着他腿的裴迟春狠狠地甩了出去。
裴迟春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但楚无尘已经顾不上了。
他甚至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他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大步流星地就向厅外走去。那背影,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狼狈与仓惶。
“殿下!殿下您留步啊!”裴砚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试图抓住楚无尘的衣袖,“殿下,您听臣解释,那是个疯子,她说的都是疯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殿下!”
楚无尘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留。
他径直穿过前厅,走下台阶,在那辆华美的马车前站定,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到极点的话:“从今往后,孤不想再听到‘靖安侯府’这四个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车夫立刻扬起马鞭,四匹白马长嘶一声,拉着车驾,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决绝地驶离了靖安侯府。
裴砚追着马车跑了几步,最终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抹明黄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片狼藉的前厅,和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脸上血色尽褪。
这场精心筹备的、试图挽回颜面的“退婚宴”,终究以一种最难堪、最彻底的方式,不欢而散。
退婚,已成定局。
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