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
别院正厅内,晏殊躬身将一卷密报呈上,声音沉稳。
“按照您的吩咐,千机网在城中的所有暗桩,已经全部激活。这是京兆府刚刚接到的几起命案卷宗,死者都是在不同地方当值的底层粮道官吏,死状……都与突发心疾类似。”
裴迟春端坐在主位上,伸手接过那卷薄薄的卷宗。
她展开卷宗,目光飞快地从上面扫过,那上面记录的,无非是死者姓名、年龄、以及仵作验尸后得出的、千篇一律的“心疾暴毙”的结论。
“心疾?”裴迟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的心疾?”
晏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少主的意思是……这些人,并非正常死亡?可是京兆府的仵作都是老手,他们反复查验过,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没有中毒的迹象,不代表,就真的没有中毒。”裴迟春缓缓站起身,将那卷宗扔在桌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备车,换上夜行衣。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些尸体。”
晏殊心中一惊,立刻劝道:“少主,不可!义庄那种地方,污秽不堪,阴气极重,您千金之躯,何必亲至?这种粗活,交给属下去办便好!属下保证,一定将所有细节都查得清清楚楚!”
“不。”裴迟春打断了他,目光清冷如水,“我要的不是结果,是线索。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才能确定。你若真想为我分忧,就立刻去准备,不要再浪费时间。”
“……是。”晏殊看着裴迟春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眸,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他明白,这位少主一旦做出了决定,就绝无更改的可能。
……
半个时辰后,京城义庄。
阴暗潮湿的停尸房内,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腐败与药水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几具用白布草草覆盖的尸体,僵硬地摆放在冰冷的木板上,正是卷宗上那几名暴毙的粮道官吏。
“都处理干净了?”
裴迟春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晰。她身披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回少主,义庄的看守和周围的暗哨,都已经被我们的人‘请’去喝茶了。一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晏殊跟在她身后,同样是一身黑衣,他看着这污秽的环境,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裴迟-春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一具尸体前,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掀开了那层白布。
一张因死亡而扭曲、泛着青灰色的脸,瞬间暴露在昏暗的烛光下。
晏殊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而裴迟春,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从怀中取出一副用羊肠特制的、薄如蝉翼的手套,不疾不徐地戴上。然后,她又取出一根细长的、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的银针。
她俯下身,左手捏住死者那只早已冰冷僵硬的手腕,右手中的银针,精准而稳定地,轻轻划开了死者手腕处的皮肤。
没有鲜血涌出。
切口处,只渗出了一点点诡异的、如同墨汁般的暗紫色液体。
裴迟春将烛台凑近,仔细观察。
只见那暗紫色的血液之中,竟然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如同冰晶一般的凝结物。
晏殊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问道:“少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血被冻住了。”裴迟-春的声音,比这停尸房的温度还要冷上几分。
她放下死者的手,又用银针的另一端,轻轻撬开死者的嘴。一股特殊的、极淡的苦杏仁味,从中散发出来。
她凑上前,将死者喉部的些许残存物,用银针小心地挑出一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就是这个味道。
“少主,可有发现?”晏殊紧张地问道。
裴迟春直起身,缓缓摘下手套,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羊肠手套遇火,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这不是普通的暴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下了定论的冷酷,“他们中的,是一种名为‘霜寒散’的西域奇毒。”
“霜寒散?”晏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
“没错。”裴迟春的目光扫过那几具尸体,像是在看几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这种毒,无色无味,入血则凝,能瞬间冻结人的血脉,造成心脏骤停的假象。死状与心疾暴毙几乎一模一样,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唯一的破绽,就是死者的血液会呈现暗紫色,且喉头会残留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晏殊听得心中骇然。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少主,是如何得知这些连江湖老手都未必清楚的秘闻的。
“属下明白了!”他立刻反应过来,眼中燃起精光,“霜寒散……既然是西域奇毒,那来源必然有限!属下立刻派人去京城黑市,将所有能接触到西域药材的渠道,全都给我查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去吧。”裴迟春淡淡地说道,“记住,我要活口。”
“是!”
……
一日后,京城黑市,一间最混乱的地下钱庄内。
“老板!你这里的货,到底保不保真啊?我可是从几千里外的西域来的,你要是敢拿那些不入流的次品糊弄我,我这两箱金子,可就全都砸到对门‘王二麻子’那儿去了!”
一名打扮得珠光宝气、满脸横肉的“西域商人”,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砰”的一声砸在柜台上。箱子应声弹开,里面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钱庄老板,一个绰号“老蛇”的瘦小男人,一看到那满箱的金子,眼睛都直了,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喂,这位爷,您瞧您这话说的!我老蛇的名号,您在这黑市里随便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卖过假货?您放心,只要是您要的东西,别说这小小的京城,就是整个大楚,只要它存在,我就有办法给您弄来!”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西域商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寻常的货色,小爷我也看不上。我这次来,最想要的,是一味叫‘霜寒散’的东西。听说这玩意儿金贵得很,一般人见都见不着。不知道老板你这里,有没有门路?价钱,好说!”
听到“霜寒散”三个字,老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爷,您……您要这东西干什么?这可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玩意儿……”
“我干什么,需要向你汇报吗?”西域商人眼睛一瞪,又打开了身后的第二个箱子,满满一箱的金条,差点晃瞎了老蛇的眼,“我只问你,有,还是没有!你要是没有,小爷我立刻就走!”
“有!有!怎么会没有呢!”在金钱的巨大诱惑下,老蛇那点可怜的警惕心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爷,您别急,您要多少,我都能给您弄来!”
“哼,这还差不多。”西域商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不过我得先问清楚,最近这段时间,还有谁在你这儿拿过这东西?你也知道,我们跑商的,最怕路上被人黑吃黑。我得心里有个数,知道我的对手是谁,免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蛇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那两箱金子,还是咬了咬牙,凑到商人耳边,压低了声音。
“爷,不瞒您说,这东西金贵,整个京城里,除了我这儿,没第二家有路子。最近是有一个大主顾,隔三差五地就来拿货。那人……出手阔绰得很,但每次来都用黑布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不过,他是个瘦高个儿,身形跟个竹竿似的,而且听他说话的声音,尖声尖气的,跟个痨病鬼一样,每次说完话还咳个不停……”
……
京郊别院。
裴迟春坐在灯下,手中拿着几份卷宗。一份,是晏殊刚刚送来的,关于黑市买家的特征描述。另外几份,则是千机网整理出的,朝中所有与粮道事务有关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的详细资料。
她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地缓缓划过。
瘦高个儿……
尖声尖气……
咳嗽不止……
这些线索,如同无数条细线,在她的脑海中飞快地交织、串联。
突然,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户部左侍郎,李嵩。
卷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此人身形清瘦,且患有多年顽固的肺疾,常年咳嗽不止。更重要的是,他正是此次负责京畿粮道转运的监察官之一。
原来如此。
粮道命案,西域奇毒,户部侍郎……
一场看似普通的连环命案背后,那张由利益、权力和阴谋交织而成的大网,终于在她的面前,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