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王座余晖

长安城。城楼之上。
风雪更大了。夹杂着城下那冲天的喊杀声,与浓重的血腥味。
如同地狱的挽歌。
楚无尘，浑身是血地靠在冰冷的墙垛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那件金色的铠甲，早已变得残破不堪。上面布满了刀剑的划痕。
他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也沾满了血污与绝望。
“殿下……殿下！快走吧！”
身边仅存的一名东宫暗卫，声音充满了哭腔。
“叛军，已经杀上来了！”
“我们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走？”
楚无-尘，惨笑一声。
他的目光穿过那漫天的风雪。
落在了城楼之下。他看着那早已失守的洞开的城门。
他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所向披靡的黑色的铁骑。
他看着那，如同丧家之犬般节节败退，哭喊连天的他的禁军。
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还能往哪里走？”
他喃喃自语。
“这普天之下，还有我楚无尘的容身之处吗？”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他看到在那黑压压的叛军的最前方。在那尸山血海的战场正中心。
两道身影正并肩而行。一个一袭红衣，风华绝代。一个一身玄甲，霸道无双。
他们就那么闲庭信步般，跨过了那早已倒塌的城门。跨入了这座，本该由他守护的皇城。
如入无人之境。
他看到。那个女人手中的令旗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叛军阵型的，一次精妙的致命的穿插。
他看到。那个男人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斩落。都必然会带起，一片滚烫的鲜血和一片绝望的哀嚎。
她指挥若定，运筹帷幄。
他武力碾压，大杀四方。
两人在这惨烈的战场之上，所展现出的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种掌控一切的智谋。那种，天衣无缝的默契。
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无情的重锤！
狠狠地彻底地粉碎了，他那曾被储君的框架，绑架了二十几年的可悲的骄傲！
他回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想起了，他为了维护那所谓的储君的完美的形象。
是如何嫌弃那个女人的痴傻。
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将那份本该属于他的婚约弃如敝履。
他想起了，他为了夺回那份早已失控的掌控权。
是如何不惜，私调兵马重兵围府。
是如何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姿态妄图让她屈服。
他甚至想起了。他为了平定这场他自以为是的“叛乱”。
是如何默许了，皇后那足以让数十万无辜百姓，都葬身鱼腹的恶毒的“焦土计划”。
然而。
这一切，他所有的努力。
他所有的算计。他所有，自以为是的疯狂。
在眼前这两个从尸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步爬出来的真正的男女面前。
都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是那么的幼稚可笑。
“原来……”
“原来，是这样……”
楚无-尘，绝望地认清了一个，他一直都不愿承认的事实。
自己终其一生所追求的，那些所谓的权势。
那些，所谓的完美。
那些，所谓的掌控。
在绝对的力量，与绝对的智谋面前。
不过是一粒，可笑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甚至连给他们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呵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他靠着冰冷的墙垛。
再次发出了，那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凄厉的癫狂的惨笑。
他内心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摧毁了！
他，输了。他输给了，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女人。
他，输给了，那个他最嫉妒的男人。
他，也输给了他自己。
输给了，他那可悲的，可笑的，所谓的骄傲。
“殿下！殿下！您别笑了！快走吧！”
身旁的暗卫，看着他这副彻底崩溃的模样，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叛军，已经杀上城楼了！”
“走？”
楚无-尘，缓缓地停止了笑声。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最后的下属。
他那双早已流不出泪水的，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解脱。
“不。”
他摇了摇头。
“不走了。”
他说着。
便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扔掉了手中那柄，早已卷了刃的龙纹长剑。
他走到了城楼的边缘。
他看着城下，那已经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裴迟春。”
他轻声念出了，这个让他爱恨交织求而不得的名字。
“你赢了。”
“是我，输了。”
“是我，有眼无珠。”
他说着便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用他那锋利的指甲。
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双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竟亲手挖出了，自己那双“有眼无珠”的眼睛！
鲜血顺着他那俊美的脸庞，疯狂地流淌！
他感受着那钻心的剧痛！
感受着眼前，那彻底的黑暗！
他却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笑得，无比解脱！
他，张开双臂。
向着城楼之下，那黑压压的叛军纵身一跃！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支冰冷的锋利的箭矢。
瞬间，便将他那坠落的身体。
射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大楚太子。
就这么用一种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他那可悲的，可笑的，充满了求而不得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