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微辞将那只霉迹斑斑的红木梳匣,小心翼翼地捧到了桌角那一点微弱的烛光下。
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从修复木箱里取出一把干净的软毛刷,秉持着一个手艺人对旧物的严谨与尊重,开始一点点地扫去匣子表面的积灰与菌丝。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梳匣原本的样貌。木质是上好的酸枝红木,匣盖上用螺钿镶嵌着一幅“并蒂莲开”的图案,虽然部分螺钿已经脱落,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与贵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姨娘能拥有的东西。
她轻轻打开了梳匣的搭扣。
匣盖应声而开,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匣子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一些早已腐朽的丝线和几枚同样生了铜绿的银簪,下层则镶嵌着一面小巧的圆形铜镜。
镜面已经完全模糊了,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像是污垢又像是氧化物的灰黑色物质,根本照不出人影。
晏微辞从随身的水囊里倒出少许清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拧到半干,直到布料摸上去只带着一丝微润的温度。
她俯下身凑近烛光,开始用这块软布,非常轻柔地,去擦拭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
她想看清这面镜子原本的样子。
然而就在湿润的软布拂过镜面的瞬间,诡异至极的现象发生了。
镜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擦去。相反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附住了一样,在镜面上氤氲开来。
紧接着就在那片朦胧的水雾之中,一个女人的面部轮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浮现了出来。
那不是倒影。
那是一张印在镜子里面的脸!
晏微辞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了。
烛光摇曳那张脸的轮廓也跟着晃动,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张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窒息而严重扭曲的脸,眼睛瞪得极大,眼角几乎要撕裂开来,嘴巴不自然地大张着,像是在发出一声最凄厉、最绝望的无声惨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张脸的周围,还隐约浮现出了几道深深的、凌乱的抓痕。那痕迹像是有人在临死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指甲疯狂地抓挠过这面镜子。
整个画面定格在了一个人被活活扼死前,最痛苦、最恐惧的一瞬间。
在这死寂的、与世隔绝的鬼楼里,昏暗的烛光之下,这面镜子,就像是打开了通往阴阳两界的大门。多年前在此上吊的姨娘阮玉奴,她的怨魂正透过这面镜子,直勾勾地死死地,盯住了晏微辞。
一股冰冷到极点的寒意,顺着晏微辞的尾椎骨,瞬间炸遍了全身。饶是她心性再如何坚韧,在这一刻,也忍不住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梳匣扔掉,但那只捧着匣子的手,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短暂的战栗过后,晏微辞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刺痛,让她那几乎要被恐惧冲散的神智,瞬间拉回了几分。
她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压了下去。
不。
不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鬼神之说,虚无缥缈。但器物是不会说谎的。
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凄厉的“鬼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执拗的、属于手艺人的审视与探究。
她没有再犹豫,立刻转身从自己的修复木箱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从西洋传进来的、用于鉴定古物材质的高倍放大镜。
另一个则是一小瓶用油纸密封的、深褐色的液体。那是她晏家祖传的不传之秘,一种用十几种草药配制而成的显影药水,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被油脂、血污等顽固污渍污染过的古物。
晏微辞将梳匣平放在桌上,左手举起放大镜,右手则用一根细长的滴管,吸取了些许显影药水。
她屏住呼吸,将滴管的尖端,对准了镜面上那张扭曲面庞的眼睛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滴下了一滴。
药水落在镜面上,没有散开而是像一滴落在荷叶上的水珠,微微鼓起。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滴药水覆盖的区域,镜面上那层顽固的灰黑色物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分离。而底下那张“鬼脸”的轮廓,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连当时那女子脸上涂抹的、劣质水粉的颗粒感,都在放大镜下分毫毕现。
果然如此!
晏微辞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怨魂显灵!
而是当年,有人将一张涂抹了大量含有劣质动物油脂水粉的脸,用极大的力量,长时间地,重重地按压在了这面铜镜上。
时间久了,那些混合着冷汗和油脂的化妆品,便在镜面上形成了一层极其顽固的脂蜡层。这层脂蜡遇水不化,反而会因为水汽的折射,利用视觉上的留白效果,将当年印在镜面上的痕迹,精准地,重新显现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鬼影,这分明是一份被尘封了多年的、最直接的死亡证据!
晏微辞没有停下。
她顺着药水显现出的痕迹,继续深入探查。她将更多的药水滴在镜面上,用放大镜仔细地比对着那张扭曲面庞的每一个受力点。
鼻梁处有明显的压迫痕迹,说明按压的力量极大。
嘴角处有因为肌肉扭曲而产生的褶皱印记,这是窒息时的典型反应。
最关键的,是那几道触目惊心的指甲刮痕。她用剔刀的尖端,轻轻刮取了些许刮痕里残留的物质。放在烛光下,能看到里面混杂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一些极其细微的、属于人类皮肤的角质层碎屑。
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血淋淋的结论,在晏微辞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位名叫阮玉奴的姨娘,根本不是自己想不开,走向房梁悬梁自尽。
她是被人从身后,用某种柔软的布条或是绳索,死死地扼住了脖颈。凶手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的脸,狠狠地按死在了这个梳匣的镜面上。
她在极度的痛苦和窒息中拼命挣扎,指甲在冰冷的镜面上疯狂地抓挠,试图推开那禁锢住她生命的梳匣,却只是徒劳地留下了这几道绝望的血痕。
她的脸她临死前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就这样被她自己脸上的脂粉,混合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永远地、深深地烙印在了这面冰冷的铜镜之上。
直到她彻底停止了挣扎。
凶手才松开了手,将她冰冷的尸体抱起,挂上早已准备好的房梁,伪造成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因失宠而自尽的假象。
这个隐藏在小小梳匣里的秘密,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划开了西绣楼怪谈那层诡异的表皮。
将贺家主母那草菅人命的罪恶,将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百年世家,那最肮脏、最血腥的真相,毫不留情地展露在了晏微辞的面前。